臘月二十九,葉鍾靈天不亮就起了。
這一天要“除舊佈新”。王氏早就唸叨著,要把家裡裡裡外外都打掃一遍,尤其要把灶房的菸灰和屋角的蛛網清乾淨,好送走舊年的晦氣。葉鍾靈在現代時,自家過年早就簡化成了酒店的年夜飯和微信紅包,所謂“年味”淡得像兌了水的茶。可在大葉村,過年的動靜是實的,每一道程式都重得能壓住人的心。
天陰沉沉的,風不大,乾冷。葉二郎用幾根長竹竿綁了把掃帚,把三間土房的內牆統統掃了一遍,又用溼布把門窗都擦了兩遍,連門閂上的銅片都擦得能照出人影。葉鍾靈和葉小山負責把屋子裡壞了的席子、缺了口的碗、斷了的草繩,統統搬到院子角落。王氏說,破東西不留過年,該扔就扔。葉小山抱著一個缺了嘴的陶壺,猶豫好半天,說:“娘,這壺還能用。”王氏瞪了他一眼:“扔了。”葉小山只好放在那一堆“舊晦氣”上,一步三回頭。葉鍾靈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這一刻特別安靜。爐灶裡還燒著火,房樑上還冒著熱騰騰的水汽,但舊年的東西一件件被清出去,像是把這個家從泥裡慢慢提了起來。
“二丫,你愣著幹啥?幫忙把桃符拿過來。”葉二郎喊她。
桃符是昨天就備好的。兩塊刨得光滑的桃木板,一尺來長,三指寬。葉鍾靈用炭筆在上面畫了神荼和鬱壘兩位門神,畫得不算好,眼睛一大一小,鬍鬚也歪了。但她用從鎮上買來的硃砂,一點一點地把兩個門神的嘴唇和衣甲描紅。葉二郎看了看,點頭說:“能鎮宅。”葉小山踮著腳看了半天,突然說:“二丫,你畫的門神像大伯!”葉鍾靈憋不住笑出了聲。王氏從灶房探出頭,嗔道:“大過年的,瞎說什麼。”
掛好桃符,葉鍾靈又讓葉二郎在門楣上貼了幾張紅紙,上面寫著“福”和“吉”。這都是她用賣葛根粉剩下的錢買的。大宋的鄉間,過年貼紅紙己經漸漸流行起來,不過有些人家捨不得,只用茶水在木門上畫個符。葉家今年的紅紙貼得最齊整,走過路過的鄰居多看了兩眼。葉鍾靈心裡想,明年這紅紙,要貼滿毓秀園的大門。
年三十一早,葉二郎把院子裡的雪掃成兩個堆,又用草繩紮了箇舊蓑衣,給雪人披上。葉小山在雪人臉上按了兩塊黑炭當眼睛。王氏則從早忙到晚,燉肉、蒸糕、煮豆子。灶房裡熱氣蒸騰,香氣從門縫裡往外溢。葉鍾靈在一旁打下手,學著燒了幾道菜。她的廚藝不算好,但她肯花心思,一道豬肉燉蘿蔔,她用半勺醬油、一小把花椒、兩片乾薑,燉得軟爛紅亮。另一道蒸雞蛋,把兩個雞蛋打散,加水調勻,小火慢蒸,出鍋後表面平整如鏡,再滴兩滴麻油。葉小山在鍋邊轉來轉去,不停地咽口水。王氏看著那碗蒸蛋,眼圈忽然紅了。葉鍾靈問她怎麼了,她抹了把臉,說:“去年過年,家裡只有半盆煮野菜,雞蛋是想都不敢想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才不到一年,就覺得換了個日子。”
葉鍾靈沒說話,只是把那碗蒸蛋往王氏面前推了推:“娘,先嚐嘗。”
王氏用筷子挑了一小口,放進嘴裡,細細地嚼,像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葉小山急了:“娘!我的呢!”王氏笑著把蛋推到桌子中間。那一刻,葉鍾靈覺得這一年所有的苦累都值了。
天黑了,雪又飄起來。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守歲。葉二郎把火盆燒得旺旺的,又往炭灰裡埋了三個紅薯。王氏在燈下包角子。角子是大宋的年節吃食,形似月牙,餡是豆腐、蘿蔔絲和一點點豬油渣。葉鍾靈跟著學包,開始幾個都露了餡,後來慢慢找到竅門,皮薄餡大,捏出的褶子雖不勻稱,但也有模有樣。葉小山包了個奇形怪狀的,硬說是隻兔子,被王氏笑話了半天。屋裡燈光昏黃,窗外的雪沙沙地響,偶爾能聽見遠處誰家傳來一兩聲零星的爆竹響。是有些人家在燒竹子。大宋還沒有後世的火藥鞭炮,鄉間過年,砍幾根青竹扔進火堆裡,燒到竹節爆裂,噼裡啪啦地響,叫做“爆竿”。葉小山聽得心癢,拉著葉鍾靈要出去燒竹子。葉鍾靈想了想,便和葉二郎一起,把白天掃出來的幾根舊竹竿抱到院門口,就著雪地支了個小火堆。竹子扔進去,不一會就聽到“砰”的一聲脆響,火星子濺起來,在夜色裡像撒了一把碎金。
葉小山樂得首拍手,又跳又叫。王氏站在門裡,看著他們爺仨在雪地裡鬧。火光映著她的臉,那上面的皺紋在這個夜裡像是被抹平了幾分。
“二丫,等明年開了春,咱家園子裡種點竹子好不好?這樣年年都有竹爆。”葉小山跑過來,拉著葉鍾靈的袖子說。
“行。”葉鍾靈摸了摸他凍得通紅的耳朵,“種一片,給你爆個夠。”
葉小山更開心了,嘴裡“砰砰”地模仿著竹子爆裂的聲音,在院子裡轉圈。葉鍾靈卻忽然想起一件事——火藥。她隱約記得,北宋末年己經有火藥箭和震天雷了。真正的煙花,也許不用等很久。但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閃,便被眼前溫暖的景象衝散了。
守歲到半夜,葉鍾靈困得眼皮打架。葉小山早歪在王氏腿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葉二郎把炭火攏了攏,說:“你進去睡吧,我和你娘再坐會兒。”葉鍾靈點點頭,輕手輕腳地爬上炕,拉過舊棉被蓋在身上。就在半睡半醒間,她聽見葉二郎對王氏說:“明年,咱家會更好。”王氏“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正月初一,天剛矇矇亮,葉小山己經穿了新鞋,在院子裡放了三個響頭,又跑進來給葉二郎和王氏拜年。葉鍾靈昨夜睡得晚,被他從被窩裡拽起來,迷迷糊糊地穿上那件藍布棉襖,也跟著跪在草蓆上,朝爹孃磕了個頭。葉二郎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紅紙包,塞到她手裡。葉鍾靈摸了摸,是一枚溫熱的銅錢。這大概就是這個家最實在的年味了。
早上的屠蘇酒是王氏用去年存的一點藥草煮的。酒色淡黃,辛香撲鼻。大宋的規矩,正月初一飲屠蘇,年紀最小的先喝。葉鍾靈在現代不喝酒,但被葉小山拉著,也仰頭抿了一小口。那酒不烈,反而有些發甜,喝下去胃裡暖烘烘的。葉小山喝得猛,臉刷地就紅了,被王氏追著塞了兩塊糖瓜。葉鍾靈看著,忽然覺得這酒的名字起得真好——屠,是除去。蘇,是復甦。一年之初,喝了它,好像真能把過去一年的病氣都清掉。
吃過角子,一家人去葉陳氏那裡拜年。這是葉鍾靈的主意。葉二郎起初有些猶豫,畢竟前些日子葉大郎的事鬧得很難看。葉鍾靈說:“年還是要拜的。那是你娘。”葉二郎拗不過她,便帶著一家去了。
老宅的堂屋裡,葉陳氏端坐在上首,穿了一身壓箱底的灰布襖子,頭髮梳得齊整。葉大郎一家也在。見葉二郎他們進來,周氏翻了個白眼。葉大郎則故意別過臉去,望著牆角的桃符不吭聲。葉鍾靈不理會,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跪下,給葉陳氏磕頭拜年。葉小山也學她的樣子,脆生生地喊:“奶,過年好!”
葉陳氏“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給葉鍾靈和葉小山一人兩個。葉大郎的兒子葉金寶在一旁眼饞,被葉陳氏瞪了一眼,才縮回周氏身後。堂屋裡的氣氛微妙而安靜。拜完年出來時,葉鍾靈在門口碰見葉大郎。他像是喝了些酒,臉色紅漲,用極低的聲音說:“小丫頭片子,過了年有你好看。”葉鍾靈抬眼看他,臉上還帶著笑,聲音也輕:“大伯,你的眼睛,過完年了還紅著呢,要不要去鎮上找張掌櫃看看?”葉大郎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回家的路上,葉小山氣鼓鼓地說:“二丫,大伯怎麼那麼壞!”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葉鍾靈說,又笑了笑,“不過,啄人的鳥活不長,安分吃蟲的鳥才活得久。咱們安分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葉小山似懂非懂地點頭。拐進自家院門時,太陽從雲層後露出臉來,照得滿院白雪明晃晃的。那兩扇貼了紅紙的門,在晨光裡安靜地立著。門前的雪地裡,還散著昨夜燒爆竿留下的一地竹炭。
正月初二,葉鍾靈醒得極早。天還沒大亮,她就聽見王氏在灶房窸窸窣窣地收拾東西。今天是回孃家的日子。
“娘,都帶上了嗎?”葉鍾靈披上衣裳,走到灶房門口。王氏正往一個竹籃裡裝東西:兩條鹹魚、一包糖瓜、半籃子雞蛋、幾斤白麵,還有葉鍾靈特意留下的一罐雪脂粉和幾包乾葛根片。這些禮,放在半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王氏裝得極仔細,又用一塊藍布把竹籃蓋得嚴嚴實實,生怕落了灰。
“二丫,你去看你外公外婆,高不高興?”王氏首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葉鍾靈笑了。原主的記憶裡,外公外婆住在南邊的柳樹村,離大葉村有十七八里路。兩個老人都是本分的莊稼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王氏出嫁前,在家排行老二。上頭的哥哥王大有,為人老實,種田是把好手。下頭還有個弟弟王三有,腦子活泛,但這些年一首沒什麼正經營生。葉家困難的時候,外公外婆暗地裡悄悄接濟過幾回,可自家也窮,幫不上大忙。那方王氏壓箱底的絹帕,就是外婆當年從陪嫁裡勻出來給她的。
“高興。”葉鍾靈說,又從懷裡掏出幾十文錢,遞給王氏,“娘,到了外公家,看缺什麼,臨時再買點。頭一回回門,不能太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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