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外婆！”
喊到第三聲，一扇木門“吱呀”開了。一個穿灰布襖子的老婦人從門裡探出身來。她頭髮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她眯起眼睛往院門口看，先是看見了葉小山，再看見後面的王氏和葉二郎，最後，目光落到了葉鍾靈身上。
“二丫？”她喊了一聲，聲音忽然哽住了。
葉鍾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隻粗糙但溫暖的手拉進了院子。外婆摟著她，上上下下地看，乾癟的手從她的臉摸到肩膀，又從肩膀摸到手心。摸到葉鍾靈手上那些還沒褪淨的凍瘡時，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溼了。
“瘦了。”外婆說，嘴唇哆嗦著，“苦了你了。”
葉鍾靈張了張嘴，想說“不苦”，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現代的她沒有外婆，不知道“外婆”這個詞從嘴裡喊出去的時候，居然能牽得心那麼疼。她悶聲喊了一句“外婆”，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差點聽不見。外婆卻聽清了，眼角的淚掉下來，用袖子胡亂一擦，又笑了。
外公王老順聞聲從屋裡出來。他個不高，背有些駝，穿一件舊羊皮襖，腰間勒著根草繩。看見王氏和葉鍾靈，他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咳”了一聲，說：“都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葉鍾靈跨進門檻。堂屋裡生著火盆，暖烘烘的。一個三十多歲的粗壯漢子正蹲在火邊編草繩，是王氏的大哥王大有。他身邊一個七八歲的女娃正趴在他背上睡覺，口水淌了一肩膀。看見葉鍾靈他們進來，王大有站起身，憨憨地笑：“二妹，妹夫，來了。”他的目光掠過葉鍾靈，點了下頭，又趕緊去給火盆添柴。
“二丫姐姐。”那女娃醒了，從王大有背上滑下來，揉著眼睛看葉鍾靈。她叫王小芽，是王大有的大女兒。葉鍾靈從懷裡摸出一塊糖瓜遞過去，小芽怯生生地接了，躲到她娘身後偷看。王大有媳婦何氏正在後頭燒水，聽見動靜也出來了，笑著打了招呼，又張羅著端熱茶。
好一會兒，小舅王三有也來了。他比王大有小几歲，生得瘦高，鼻樑上架著副不知從哪弄來的舊眼鏡片子，一隻腳穿著草鞋，另一隻腳趿著木屐，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的。他一進門就盯著葉鍾靈看，然後說：“二丫，聽說你在賣葛根粉？能賺多少錢？”
王氏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葉鍾靈己經笑著應了：“小舅，過了年我準備在石橋裡的地裡種葛根，你要是有空，來幫我幹活。工錢照給。”
王三有“嘁”了一聲：“我是你舅舅，幫你幹活還要工錢？我是想問你，那個粉怎麼做的，能不能教教我。”
“三有！”外公王老順喝了一聲，王三有縮了縮脖子。外婆也拍了小兒子一巴掌：“你侄女剛進門，問什麼粉啊粉的。滾去幫你嫂子燒鍋。”
王三有嘟囔著往外走，經過葉鍾靈時，衝她擠了擠眼，小聲說：“回頭細說啊。”
葉鍾靈笑著沒接話。這個小舅，有心思，但沒個正形。她心裡明鏡一般——想學技術的人多了，可真正能信任的沒幾個。來日方長，且看錶現。
中午，外婆和王氏在灶房裡忙活了一桌子菜。肉是王氏帶來的，外婆捨不得一下吃完，只切了半條魚，又炒了盤臘肉豆芽。蒸籠裡熱著何氏蒸的黃米糕。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火盆邊，筷子起起落落，熱氣騰騰。外公話不多，偶爾問一句“地買在哪兒”“幾畝”“來年種什麼”。葉鍾靈一一答了。他聽了，點點頭，又悶頭喝酒。
王大有對種地的事最有興趣。葉鍾靈問他柳樹村的土質如何、都種什麼莊稼。王大有說，村裡人種豆子、穀子，也種蘿蔔。葉鍾靈便說：“開春我地裡要種早稻，想請舅舅來幫忙插秧。工錢按市價算，還管一頓飯。”王大有連連擺手：“自家人，說什麼工錢不工錢。”葉鍾靈正色道：“親兄弟還明算賬呢。舅舅不用客氣，我要真做起來了，以後有的是活。到時你別嫌累。”
王大有咧嘴一笑：“我旁的沒有，就是力氣多。”
這頓飯吃得熱鬧。外婆不停地給葉鍾靈夾菜，碗裡堆得像座小山。葉小山見了，也把碗伸過去：“外婆，我也要！”外婆笑罵：“小饞鬼。”卻給他夾了滿滿一筷子肉。
回去的路上，雪己經化了。路面上溼漉漉的，天邊亮著一抹淡淡的橘色。葉鍾靈坐在獨輪車沿上，腦子裡還在想外婆看她時那個心疼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有太多原主不曾得到過的溫柔。她暗暗發誓，一定要把日子過好，讓外婆放心，讓那個總在暗處護著她的老婦人，在亂世裡也能安穩地活下去。
正月初五，雪又下了一場。葉鍾靈去了趟鎮上給李婉瑩拜年。順意茶鋪過了個年，門口換上了新的桃符和紅燈籠。李婉瑩穿了件大紅底的裙子，襯得整個人像朵雪裡的海棠。她見了葉鍾靈，笑著拉她到裡間，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白瓷小罐，上面貼著“毓秀園”的花箋。罐裡是雪脂粉。李婉瑩說：“正月初六，府城有個開年茶會，好幾個大客商要來。我想帶你的毓秀園去。”
葉鍾靈怔了一下。她知道府城不比清溪縣，那是整片州府最繁華的地方。如果雪脂粉能在那裡開啟局面，她明年的生意就穩了。但她沒想到，李婉瑩會這麼信任她。
“你陪我去嗎？”李婉瑩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葉鍾靈想了想，搖頭：“我就不去了。我去不合適。你是順意的當家人，雪脂粉出自毓秀園，你帶去就好。若有人問起，就說是一個農莊出的。來日我做出真正的好東西，再親自去府城不遲。”
李婉瑩笑起來：“你這丫頭，有時候真不像十一歲。好，等毓秀園有園了，我等你一起去府城。”
葉鍾靈點點頭，又問：“初六府城茶會，有沒有北邊的客商來？”
李婉瑩的笑容淡了：“有。北方貨路如今斷了不少，能南來的，都是有些本事的。”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昨日從幾個客商那裡聽說，金人己經圍了太原。大宋的援軍還沒到，城裡的糧己經吃緊了。”
葉鍾靈的心猛地一沉。太原。那離這裡還有多遠？她的歷史知識告訴她，太原之圍，距離靖康之變不到一年了。她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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