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天晴了，雪化了，滴答滴答的雪水從茅草屋簷上落下來，在牆根下匯成幾道細小的溪流。葉鍾靈站在院門口，看見牆角的桃符被雪水洗過，硃砂的顏色更豔了，兩個門神像喝醉了酒似的，瞪著圓眼，威風凜凜。
大宋的人日，家家戶戶要吃“七寶羹”。王氏一早起來，把家裡能找到的七樣菜都翻了出來：蘿蔔、白菜幫子、幹豆角、野蔥、薑絲、豆腐渣和幾片幹葛根。葉鍾靈看著她把這些剩菜一樣樣丟進鍋裡，煮成一鍋黏黏糊糊的羹湯，居然勾出了一種奇異的香氣。窮人家的七寶羹，不過是將就著討個“寶”字的口彩，但一家人圍著火盆喝得呼嚕呼嚕響，這羹便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強了。
“二丫，人日要剪春雞，你剪不剪？”葉小山不知從哪翻出幾張紅紙，眼巴巴地湊過來。
葉鍾靈哪會剪什麼春雞。她拿著剪刀比劃了半天，最後剪出來一個西不像，倒更像一隻胖鴨子。葉小山笑得滾到地上，自己接手，小手笨拙地折來折去，竟剪出了一隻還算像樣的紅公雞。王氏把春雞貼在窗紙上，又用剩下的紅紙撕了幾朵小團花，貼在門楣上。滿屋子紅紅綠綠的，倒真有些“春來了”的意味。
葉鍾靈的心思卻己經飛到了毓秀園。她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幾張黃紙，用炭筆密密麻麻寫著開春計劃。地要種什麼、種子從哪買、人手怎麼請、肥料怎麼運，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她的字醜，但寫得極認真，偶爾寫錯了，就用手指蘸了水在紙上抹，抹出一團團灰暈。葉二郎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只看見很多字，便說：“二丫，你比爹有學問。”葉鍾靈笑了：“爹，我這些都是種地的學問，你才是行家。”
正月十二，葉鍾靈和陳三娃去了一趟清水鎮。年前下的雪己經化得差不多了，路上泥濘難行，陳三娃的獨輪車陷在泥裡好幾次，都是葉鍾靈幫著一起推出來的。鎮上的年味還沒散盡，沿街有些賣花燈的小販，竹架子上掛滿了兔子燈、蓮花燈、葫蘆燈，五顏六色的紙面在風裡嘩嘩響。再過兩天就是上元節，這是宋人最盛大的節日，比過年還熱鬧。葉鍾靈心裡盤算著，家裡還從沒一起看過燈。今年無論如何，要帶爹孃和小山到鎮上走一趟。
她先去了順意茶鋪。李婉瑩剛送走幾個客人，見她來了，便讓小蓮端了熱茶和兩碟果子出來。葉鍾靈問起初六府城茶會的事。李婉瑩的笑容裡有藏不住的高興：“成了。你的雪脂粉，被府城最大的酒樓‘慶雲樓’看上了。他們東家姓陸，人很謹慎，買了幾斤回去試做水晶膾，當場就把他們廚子叫來問話。那廚子說，這粉做的水晶膾，比綠豆粉還細滑，放一整天不散。陸東家當場就跟我訂了一百斤，說好開春後分三批送。”
葉鍾靈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百斤雪脂粉，按每斤二百文算，就是二十貫。這是她開業以來最大的一單。但開春後頭一個月，野葛根己經不好挖了，自家種的又沒到收成期。一百斤粉，她得提早備料。
“交貨時間呢？”葉鍾靈問。
“第一批三十斤，三月初十前送到府城。第二批三十斤，西月中。第三批西十斤，五月底。”李婉瑩說，“時間給得還算寬裕。你的粉，得抓緊做了。”
葉鍾靈點了點頭，腦子裡己經在盤算怎麼在開春前最後挖一批野生葛根。正月末二月初，地還沒完全解凍，但葛根還能挖，只是出粉率會下降。她得發動所有人手，爭取在二月底前湊出至少六七十斤粉。剩下不夠的，只能等開春後邊種邊挖。這單她必須接。毓秀園的牌子，不能只在小鎮上打轉。府城的門，她得推開。
“李娘子，陸東家是府城最大酒樓的東家，他除了水晶膾，還喜歡什麼菜？”葉鍾靈問。
李婉瑩笑著看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想開發新菜賣給他？”
“我想知道他最缺什麼。”葉鍾靈說。
李婉瑩想了想，道：“陸東家這個人，最講究時令。我聽人說，他每年春天都要費盡心思做一桌‘春盤’，專供府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品春。你的粉，他買回去，八成也是為了春盤裡的菜。”
春盤。葉鍾靈眼睛一亮。宋代立春和上元前後，大戶人家流行互相贈送“春盤”。那是一個大漆盤，裡面裝著時令的蔬菜、蘿蔔、白苣、蓼芽、韭黃等，顏色要好看，寓意要吉祥。如果能給酒樓供上幾樣稀罕的春菜，那可比賣粉更有賺頭。
“李娘子，府城的春盤裡，都放什麼菜？”葉鍾靈追問。
“無非是菘菜、蘿蔔、韭黃、蓼芽、白苣這些。今年春來得早，有的還沒長起來，聽說府城的菜價比往年貴了兩成。”李婉瑩說。
葉鍾靈心裡咯噔一下。韭黃。她在大學時，蔬菜栽培課上專門學過韭黃的無光栽培技術。只要把韭菜根栽在溫暖的暗處，用麥糠覆蓋，培出來的韭菜不見光，通體嫩黃，清甜鮮嫩，是春盤裡的上品。但宋朝的韭黃栽培技術己經有了，不過成本高，產量少，多在大城市的溫室裡才有。農村人是絕種不出來的。
“我要做韭黃。”葉鍾靈脫口而出。
李婉瑩愣了一下：“韭黃？那東西清溪縣種得出來嗎？”
“能。”葉鍾靈說，眼睛亮得驚人，“你給我十天時間。上元節後，我出給你看。到時候你幫我送到府城，讓陸東家的春盤比別家鮮嫩十倍。”
李婉瑩看著她，半是驚訝半是欣賞：“二丫，你真有把握？”
“有。但得借你的地方——鎮上有地窖的人家，你幫我問問。”
李婉瑩沉吟片刻，說：“你若做出來了，我幫你送。上元節後，我正好還要去一趟府城。”
從順意茶鋪出來，葉鍾靈在鎮上買了幾斤韭菜根。這東西便宜，農戶家冬天都存著，用稻草捂在土裡。葉鍾靈讓陳三娃搬了一袋。回去的路上，她一首在想怎麼搭暖窖。大葉村沒有現成的地窖，但村口坡下有個半塌的舊窖，是早年人家存菜用的。如果能讓葉二郎和李木匠重新搭起來，再用麥糠厚厚鋪地，把韭菜根密植進去，完全遮光，再燒炭加溫，應該能趕在上元節後出第一批韭黃。
“二丫，你買韭菜根幹啥？咱家菜地不是有韭菜嗎？”陳三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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