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後,年就算過完了。
太陽一天比一天出來得早,日頭照在雪化後的泥地上,蒸起一層薄薄的土腥氣。大葉村的人開始出來走動,修農具的修農具,補田埂的補田埂。連村口那棵老槐樹上的喜鵲也勤快起來,銜著枯枝從早忙到晚。
葉鍾靈更是天不亮就爬了起來。她穿著那件藍布棉襖,袖口用細麻繩紮緊,站在村口坡下的舊窖前,盯著李木匠和葉二郎把塌掉的窖頂重新架起來。
“二丫,這舊窖不行啊,頂子爛了大半,西面牆也裂了縫。”李木匠蹲在窖口,探頭往裡瞅了一眼,縮回來說,“要修好,得重新砌。天還冷,泥漿凍住了吃不住勁。”
葉鍾靈早就料到了。她蹲下來,抓了把地上的土,在手裡搓了搓,又扔了:“不砌泥牆。用竹子和草蓆搭個暖棚。外頭裹兩層草簾子,再壓上土。裡面燒炭盆,炭灰鋪地,上面蓋麥糠。這樣暖和,又不漏風。”
李木匠咂摸著她的意思,眼睛慢慢亮了:“你是想給菜搭個暖屋子?這個法子倒是比挖地窖省事。可炭貴啊,一冬天燒下來,賣的那點菜還不夠炭錢。”
“不用燒一整個冬天。就燒十幾天,出了菜就停。”葉鍾靈說,“韭黃這東西,最要緊的就前半個月。等它長到一拃高,見了風也不打緊,慢慢就硬挺了。”
李木匠點點頭,心裡有了底。葉二郎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開始砍竹子。葉小山領著陳三娃去各家各戶收草簾子和舊麥糠。這些東西都便宜,花不了幾個錢。大葉村的人家聽說是葉家二丫要種什麼“黃韭菜”,都笑著搖頭,但也沒人攔著。劉嬸還破天荒送了兩捆舊稻草,說是“給二丫的牛棚添把草”。葉鍾靈知道她嘴上不饒人,但也沒駁她面子,讓陳三娃把稻草一併拉走了。
暖棚只花了兩天便搭了起來。三丈長,一丈寬,低矮得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草龍。裡面用細竹竿搭了架子,架子上鋪著麥糠,麥糠下面整齊地碼著一排排韭菜根。葉鍾靈選的全是肥壯的老根,每一簇都帶著鬚根,像一把把白鬍子。她讓葉二郎從溪邊挑了幾擔水來,澆透了,又囑咐李木匠在棚子西角各放一個炭盆,火不要大,只要有熱氣往上走就行。
“關鍵是不能見光。”葉鍾靈不厭其煩地叮囑,“簾子要蓋嚴,門要關緊,白天也不要掀開。誰好奇都不許看。韭黃一旦見了光,就變青了,不嫩,賣不上價。”
葉小山聽得首點頭,像領了什麼天大的機密。當天晚上,他就搬了個草墊子睡在暖棚門口,說是“守著,不能讓人偷看”。葉鍾靈又好笑又心疼,硬把他拽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葉鍾靈掀開暖棚的簾子看了一眼。棚子裡暗沉沉的,炭盆裡的炭還紅著,空氣暖而潮溼,麥糠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水霧。她伸手探了探土溫,溫乎乎的,正好。韭菜根在暗處安靜地伏著,看不出什麼變化。葉鍾靈知道,種子和植物不會說話,但它們在動。只要溫度和水汽對路,不出五天,那些黃嫩的芽就會從根莖裡頂出來。
在等韭黃長出來的這幾天,葉鍾靈也沒閒著。她把家裡剩下的雪脂粉全部點了一遍。周伯那裡己經清了賬,但慶雲樓的新訂單還差著大半。她讓葉二郎又去請了張五和陳三娃上山,趁開春前最後的機會,再挖一批野葛根。
“二丫,山上的葛根不多了。”張五幹了兩天,回來抱怨,“容易挖的地方都翻過了,剩下的全在石頭縫裡,半天也挖不了幾斤。”
“石頭縫裡的也挖。”葉鍾靈說,“這段時間挖出來的,全部提粉。粉不夠,我這單就黃了。”
張五撇撇嘴,但還是跟著葉二郎上了山。這次葉鍾靈沒去,她在家裡盯著暖棚,同時試驗一種新的提粉方法。以前她洗漿要用大量的清水,冬日裡水冷,人的手伸進去不一會就凍得發麻。葉鍾靈試著把漿水靜置的時間延長,讓澱粉自然沉降,減少換水的次數。又用草木灰水反覆調整酸鹼度,讓澱粉沉澱得更快。她一天到晚蹲在院子裡,面前擺著幾個大木盆,裡面的漿水從渾白慢慢變清,盆底積起一層又白又細的粉。她像個煉丹術士,一遍遍地試,一遍遍地記錄。
到了第五天,葉鍾靈終於又掀開了暖棚的門。
一股暖暖的、帶著土腥味和青澀氣息的熱氣從裡面湧出來。葉鍾靈把油燈舉高。燈光照過去,麥糠下己經鑽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嫩芽。那芽是鵝黃色的,黃得那麼幹淨,那麼細嫩,像剛孵出來的小鴨絨毛,又像一簇簇從暗處探出來的小舌頭。葉鍾靈心裡“怦”地一跳。她靠近了看,芽己經有小指長,頂部微微彎著,像在黑暗裡鞠了個躬。
“長出來了。”她輕聲說。
葉小山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縮在她身後,油燈的光把他的臉映得黃澄澄的。他張著嘴,大氣都不敢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二丫,這個真能賣錢嗎?”
“能。”葉鍾靈說,“府城的人就愛吃這個。越嫩越黃越值錢。”
韭黃長得比她預想的還快。到了正月底,第一批終於到了能割的時候。葉鍾靈帶著一家人小心翼翼地收割。她不讓用鐵刀,怕傷了根茬,只肯用竹片一點點貼著麥糠面割。割下來的韭黃嫩生生的,黃亮亮的,水靈靈的,用指頭輕輕一掐,斷口處滲出清甜的汁水。全部收完,用溼布裹好,裝進鋪了麥糠的竹筐裡,一稱,二十一斤。
“才二十一斤啊。”葉鍾靈看著筐裡那堆蓬鬆的金黃色,有些失望。她原以為能出三十斤。可韭黃實在不壓秤,看著一大堆,往秤上一放就輕了。
“這還少?”葉小山不服氣,“這麼大一筐呢!”
“李娘子說過,府城大酒樓一天就能吃掉幾十斤菜。”葉鍾靈搖搖頭,心裡盤算著,要想真把這個買賣做起來,光靠這個暖棚根本不夠。
可二十一斤,也足夠讓陸東家看見東西了。葉鍾靈決定親自去府城。
這一次,她沒有讓陳三娃跟著。一個農村娃推著獨輪車去府城,反而容易被人當成賣苦力的。她請李婉瑩同去,又讓葉二郎趕了一頭從賀老六那裡借來的騾子車,把韭黃和幾罐雪脂粉一併裝車。李婉瑩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青灰的披風,頭上戴了頂擋風的帷帽,坐在車邊,像一株初春的柳。
“府城路遠,你坐穩了。”葉二郎甩了一鞭子。騾子踏踏地小跑起來,土路兩旁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啪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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