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城，葉鍾靈的眼睛不夠用了。房子是木頭的，二層的、三層的，門窗雕著繁複的花紋。街邊的店鋪門面寬敞，布幌子鮮亮，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冠梳珠翠的，有賣筆墨紙硯的。還有一家鋪子，門口擺著一排大缸，缸裡醬油、醋、酒，夥計正拿著長柄木勺往外舀，酸香撲鼻。人來人往中，不只有穿短褐的，也有穿綢袍的，戴花的，戴帽的，甚至有幾個梳著高髻的女子，臉上塗著淡淡的胭脂，在人群中走得從容。葉鍾靈覺得自己像一條從溪水裡遊進大河的魚，周圍的一切都讓她發暈。
李婉瑩讓葉二郎把車停在慶雲樓的側門，自己帶著葉鍾靈進去找陸東家。葉鍾靈跟在她身後，聞到一股濃郁的酒菜香。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這樓有三層高，門楣上掛著巨大的黑漆金字招牌，“慶雲樓”三個字寫得虎虎生風。側門裡，幾個夥計正搬著成筐的菜蔬進進出出，一個穿青布衫的管事模樣的男人攔住了她們。
“李娘子來了。”管事的顯然認得李婉瑩，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陸東家在後院點貨，我給您通傳一聲。”
陸東家很快出來了。葉鍾靈原以為府城最大酒樓的東家，應該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沒想到來人不過三十出頭，麵皮白淨，身材清瘦，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天青色袍子，袖口乾淨，指甲修得渾圓。他看見李婉瑩，微微拱手，聲音溫和：“李娘子，又見面了。這位是？”
“陸東家，這是毓秀園的葉二丫。雪脂粉就是她家的。今日她親自來，帶了新出的一樣東西，想請您看看。”李婉瑩側過身，把葉鍾靈讓出來。
陸東家的目光落到葉鍾靈身上。他看人時，眼神很靜，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刻意溫和。就像在看一棵樹、一株菜，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估量。
“葉二丫。”他念了一遍，說，“雪脂粉很好。你帶來的新東西是什麼？”
葉鍾靈把竹筐上的溼布掀開。黃嫩嫩的韭黃露出來，在略顯昏暗的側門裡，竟像從筐底自己發著光。陸東家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韭黃。”葉鍾靈說，“昨日剛割的。二十一斤，今日全帶來了。陸東家如果不信，可以拿進後廚切開來看看，斷口有沒有水、黃得透不透。”
陸東家沒說話。他彎下腰，從筐裡抽出兩三條韭黃，託在掌心裡細細看。那韭黃的葉片嫩極了，像剛從殼裡剝出來的雀舌。他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這韭黃，怎麼種的？”他問。
“暖棚、炭火、麥糠、老根。不見光，不吹風，不澆冷水。”葉鍾靈說，“種了十五天。今天不賣，是給陸東家試的。”
“送給我試？”陸東家笑了一下。
“送。若陸東家試了覺得好，春盤裡用得著，再來找我。”葉鍾靈說，“若覺得不好，就當交個朋友。”
陸東家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很淺，像凍土裂開了一道縫：“李娘子調教的人，果然有膽色。這韭黃我收了。老趙，抬一筐到後廚，讓吳廚子做兩道菜出來。就用我前日說的那個方子。”
管事的立刻招呼夥計來搬。葉鍾靈的心跳得厲害。陸東家又對她們說：“二位先上三樓雅間歇會兒，吃杯茶。我晚些過來。”
三樓雅間的窗子正對著府城最熱鬧的那條街。葉鍾靈坐在窗邊，往外看。街上的人小得像螞蟻，可那些鮮豔的衣裳和晃動的燈火，卻讓她真實地感到，自己己經站在了更大的世界邊上。李婉瑩給她倒了杯茶，她沒喝，只一個勁地看窗外。
“這只是一個開始。”李婉瑩說，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大約半個時辰後，陸東家推門進來了。他臉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真了幾分。葉鍾靈一眼就看見他手裡那隻白瓷碟，碟裡盛著一小撮炒好的韭黃，金黃的條，點著幾粒鹽花，油亮亮的，香氣首往人鼻子裡鑽。
“吳廚子做了道韭黃炒蛋。我嚐了。”陸東家把碟子放下，輕輕點了下頭，“葉二丫，你的韭黃，比府城西市賣的細嫩得多，入口有股清甜，不辣、不韌、不柴。我樓裡的春盤，今年就用你的了。今日這二十一斤我全要了，價錢你開。”
葉鍾靈的心跳到嗓子眼，又壓下去。她轉頭看了一眼李婉瑩。李婉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不接話。
“陸東家是行家。我的韭黃，不見光，不沾土腥，滿府城找不出第二家。”葉鍾靈慢慢說，“三十文一斤。”
陸東家挑了挑眉。三十文一斤的韭黃，在府城不算頂貴。春盤裡的時令菜，價高時也能賣到二三十文。可她是供酒樓的，不是當街散賣，這個價其實己經留了餘地。
“二十五文。”陸東家說。
“二十八文。”葉鍾靈說，“再少，我還不如留著育根。”
陸東家大笑起來。他笑起來時，整個人都鬆快了，像繃了很久的弦終於彈了一下。
“行，二十八。不過今日這筐你說送我的，不算錢。”陸東家笑完，斂了神色，認真道，“我樓裡春盤要得急，但不能一次要你太多。五天後，你再給我送十斤來。以後每五日送一次，先送滿一個月。你供得上嗎？”
葉鍾靈在心裡飛速盤算。五天十斤，一個月六次，總共六十斤。這個量她的小暖棚勉強供得上，但得馬上收更多韭菜根、再搭一個暖棚。她咬咬牙，點頭：“供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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