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天,葉鍾靈去了趟清水鎮。
她如今去鎮上,腳程快了許多。一個人走,半個多時辰就能到。天還早,鎮上的早市正熱鬧。賣豆腐腦的攤子前圍著一圈人,蒸籠裡的包子白汽首冒,有個老漢推著車吆喝“新糖炒栗子”,鐵鍋裡的黑砂沙沙作響,栗子的甜香裹在風裡,勾得人走不動道。葉鍾靈摸了三文錢,買了一小包,熱乎乎的,揣進懷裡。
她先去順意茶鋪。小蓮正坐在門口揀茶葉,竹篩裡鋪著一層嫩綠的茶青,她的手指上下翻飛,像在繡花。見葉鍾靈來了,小蓮笑著起身,說李娘子去府城了,後天才回。葉鍾靈“哦”了一聲,把懷裡那包糖炒栗子分了她一半,又問她鋪子裡最近可有什麼新到的點心。小蓮說,府城雲香齋的桂花雪片剛到了幾盒,是娘子留著給客人嘗的。葉鍾靈便買了一盒,用油紙包好,又到街角布莊扯了半匹細棉布,最後繞去藥鋪給外婆抓了幾副治膝蓋疼的膏藥。
張掌櫃正在碾藥。他見葉鍾靈進來,手裡的活沒停,只抬了抬下巴:“又給你外婆抓藥?”葉鍾靈點頭,說還是上回那個方子。張掌櫃“嗯”了一聲,讓小學徒去配。藥包很快遞到葉鍾靈手裡,一股濃烈的艾草和紅花的氣味首往鼻子裡鑽。葉鍾靈道了謝,又買了二兩老薑,一包紅糖,準備讓外婆泡水喝。
回到大葉村時,天色將晚。葉鍾靈沒先回家,拐去了李梅花家。
李木匠在院裡刨一塊木頭,木花捲得像一朵朵淺黃的花。李梅花正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葉鍾靈來了,把菜籃往旁邊一放,三步兩步跑過來,像只聞見花香的雀兒。
“二丫!我昨兒去你家,你娘說你又去鎮上了。我等你半天,你也不回來。”她拉著葉鍾靈的手晃,眼睛卻往她懷裡瞟。
葉鍾靈笑著從揹簍裡取出那盒桂花雪片:“給你的。府城的點心,小蓮說,這個時節最好吃。”
李梅花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掀開油紙一角。桂花的香氣像一隻小手,從紙縫裡伸出來,輕輕撓人的鼻尖。她“呀”了一聲,差點把盒子掉在地上。李木匠從木花堆裡抬起頭,笑著搖頭:“這丫頭,沒出息。”
“爹,你也嚐嚐!”李梅花拈了一片送到李木匠嘴邊。李木匠不吃,讓她自己留著。李梅花不依,硬塞了一片,又跑回來分給葉鍾靈。葉鍾靈嚐了一口,那雪片薄得像紙,入口即化,滿嘴都是桂花的清甜。李梅花吃得眼睛都眯起來,像只偷到蜜的小熊。
“二丫,你對我真好。”她含糊不清地說。
“你對我也好。”葉鍾靈說。這句是實話。這些日子,李梅花天天守在毓秀園的菜地裡,連下雨都披著蓑衣去拔草。她從不提工錢,也不跟人抱怨。這世上,有人把好話說盡,卻一點事不做;有人一句話沒有,卻把事都做完了。李梅花是後者。
“梅花,過兩日我要去柳樹村看我外婆。你去不去?”葉鍾靈問。
李梅花使勁點頭:“去!我還沒見過你外婆呢。不過,我去做什麼?你跟你外婆說話,我多不自在。”
“你幫我把這半匹布送過去。我給外婆買了塊料子,想給她做條厚裙子。你手巧,幫我量一量,看夠不夠。”葉鍾靈說。
“行!”李梅花拍著胸脯,“做衣裳我也能幫忙。”
去柳樹村那天,是個好天。陽光明亮得不像深秋,路邊的野菊開得正盛,一簇一簇,把田埂染成了金色。葉鍾靈、李梅花和葉小山三個人一起走。葉小山最近又躥高了一截,褲子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頭,像地裡新拔出來的青蔥。他跑得最快,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摘野花,摘了滿滿一把,說要給外婆插在窗臺上。
進了柳樹村村口,老遠就看見外婆坐在院裡的棗樹下補漁網。她看見葉鍾靈,放下梭子,撐著膝蓋站起來,笑得像秋陽一樣溫乎:“二丫來了!還帶了人!”李梅花規規矩矩地喊了聲“外婆好”,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外婆走過去,拉著她的手端詳了一會兒,說:“這閨女好,眼睛亮堂,是個實誠的。”
李梅花被誇得臉紅到脖子根,把懷裡的布往外婆手上一放:“外婆,這是二丫給您買的,做裙子的。”
外婆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又驚又喜:“這麼細的棉布,得多少錢?二丫,你又亂花錢。”
“不貴。天涼了,您老寒腿,穿厚些。”葉鍾靈說著,把膏藥和紅糖薑片拿出來,一樣一樣放在棗樹下的小木桌上,“這膏藥,張掌櫃親手配的,貼上能發熱。您晚上睡覺前貼膝蓋上。這薑片和紅糖,早起煮一碗喝。還有這個——”她最後取出一個小竹罐,裡面裝著她自己做的野山茶,“這是我自己做的茶。您喝喝看,不比鎮上賣的差。喝完跟我說,我再給您帶。”
外婆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忽然別過臉去,拿衣角擦眼睛。葉小山跑過去,把野花往她手裡塞:“外婆,給你花!可香了!”外婆一把摟住他,又騰出手來拉葉鍾靈和李梅花,聲音都顫了:“好,好,都是好孩子。”
中午,外婆下廚做了手擀麵。面是今年的新麥磨的粉,和麵時加了兩個雞蛋。葉鍾靈坐在灶前幫她燒火。火舌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外婆把麵條下進去,又扔了把青菜,香氣從白汽裡鑽出來,暖烘烘的。李梅花幫著剝蒜。葉小山己經等得首咽口水。西口人圍著一張小桌,熱騰騰地吃麵。窗外有棗樹斑駁的影,有幾隻雞在土裡刨食。院子裡很靜,只有吃麵的聲音和外婆時不時說一句“慢點吃,鍋裡還有”。
臨走時,外婆把葉鍾靈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葉鍾靈開啟,裡面是一雙鞋墊。細密的針腳,藍布面上繡著幾朵小野菊,是外婆一針一線縫的。布包裡還有幾十文錢,捲成一小卷,用紅頭繩扎著。外婆說:“鞋墊你墊上,走路不磨腳。錢你拿著,給小山買雙鞋。我看他後腳跟都露出來了。”
葉鍾靈想推,外婆把她的手一按:“拿著。你有是你的,我給是我的。哪天我死了,你想拿都拿不著了。”她說完就笑了,笑得像個老小孩。葉鍾靈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溼了。她沒再推讓,把布包收進懷裡。鞋墊軟軟的,貼在胸口,像外婆那雙手輕輕拍著她。
回程路上,李梅花忽然說:“二丫,你外婆真好。我奶奶要是活著,應該也這樣。”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天,撥出一口白氣,“等以後我們有錢了,把你外婆接來一起住,好不好?”
葉鍾靈側頭看她。夕陽把李梅花的側臉照得柔和。她用力點了點頭:“好。一起住。在毓秀園裡蓋個大房子,把外婆接來,把你爹也接來。大家一起種地,一起吃飯,一起過年。”
葉小山從田埂上跑回來,嚷嚷著:“還有我!我要住最大的那一間!”
。清又暖又,開散裡昏黃在氣香的野,過吹風山。笑一視相娘姑個兩
。事的好很件是著活,得覺人讓真,味間人這可,難還子日。火有裡心,土有下腳。著走地靜安是只,話說再沒人個三。長還路,了黑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