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毓秀園》第32章 霜降(1)

作者:落雨天朦·1個月前

霜降那天,大葉村的山頭像被誰撒了一層薄薄的鹽。

葉鍾靈起得比雞還早。她披著那件舊棉襖走到院子裡時,天還沒透亮,月亮剩了一小半,冷清清地掛在西邊。院裡的柴垛上凝著一層白霜,手一碰,簌簌地往下掉。她呵出一口白氣,轉身去灶房燒水。灶膛裡的火生起來時,整個灶房才慢慢暖和了起來。她坐在小凳上,往火裡扔了把幹艾草,讓那股子清苦的煙把屋子裡的潮氣驅一驅。

冬天快要到了。

葉鍾靈把火生好,又燒了一大鍋熱水。她舀了一盆端到院子裡,把昨晚泡著的紅薯幹撈出來,攤在竹篩上。霜打過的紅薯更甜,葉二郎前些日子挖回來,葉鍾靈就切片蒸了,曬成半乾,再烤一烤,又甜又韌,是葉小山最愛的零嘴。但這批她不打算全留著自己吃。她要讓李婉瑩拿去鎮上賣。天涼了,趕路的人多,這種頂飽又耐放的東西,最好賣。

葉小山還沒醒。他裹著被子睡在炕尾,兩條小腿露在外面,腳底板黑黢黢的。葉鍾靈輕手輕腳地給他蓋好,又在他枕頭邊放了幾片烤紅薯幹。這是她每次出門前的小習慣。葉小山醒來看到,準會咧著嘴笑。

太陽昇起來後,葉鍾靈帶著李梅花去後山砍柴。如今家裡用柴的地方越來越多:做飯、燒水、烘茶、烘紅薯幹。山上的枯枝多,幾個女人也能揹回不少。李梅花勁大,砍柴砍得又快又利索,半上午就捆了兩大捆。葉鍾靈背不了那麼多,就撿些細枝,用草繩紮成小把,提在手裡。兩個人從山上下來,說說笑笑的,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村姑。

“二丫,我昨天看見三娃在村口劈柴,三下就把一段老木頭劈成了西瓣。他力氣可真大。”李梅花說。

“他以前常幫他娘劈柴。”葉鍾靈說。陳三娃的瞎眼老孃身體越來越差,天冷了就咳。葉鍾靈前天讓陳三娃去鎮上抓了幾副藥,又把家裡存的紅糖分了他半斤。陳三娃不肯要,葉鍾靈說:“你是我的人,你娘就是我的長輩。”他這才收了。昨晚,陳三娃把藥熬了給他娘喝下,今天一早就跑來葉家劈柴,劈了整整一垛。

“二丫,你心真大。”李梅花忽然說。

“怎麼了?”

“村裡人都說你心大。一個女娃,養著一堆人,還惦記著給這個送藥、給那個送米。他們說你以後是要成大事的。”

葉鍾靈笑了笑:“我沒什麼大本事,就是知道餓是什麼滋味,也知道人最難的時候,有人搭把手有多重要。”她說完,把背上的柴往肩上託了託,繼續往前走。

中午,葉鍾靈去了趟老宅。葉陳氏病了,己經好幾日沒出門。葉三郎說,她吃不下飯,整夜咳嗽,又不肯讓郎中看。葉鍾靈心裡急,又不好硬來,便在灶房燒了碗紅薯粥,又切了一小碟醃蘿蔔,端進裡屋。

葉陳氏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兩床舊被。她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像一具包著皮的木偶。看見葉鍾靈進來,她想坐起來,被葉鍾靈按住了。

“奶,喝點粥。”葉鍾靈坐在床邊,把碗遞過去。

葉陳氏搖了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兩口。人是鐵飯是鋼。你垮了,老宅子誰看?”葉鍾靈把勺送到她嘴邊。葉陳氏猶豫了一下,到底張開嘴,小半勺粥含在嘴裡,半天才嚥下去。葉鍾靈一勺一勺地喂。兩人誰也不說話。屋裡靜得能聽見灶房那邊水缸裡滴水的聲。

餵了半碗,葉陳氏不吃了。她靠在床頭,閉著眼,呼吸很淺。葉鍾靈把碗放下,又給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要走時,葉陳氏忽然開口:“二丫,你大伯那口薄棺,是我叫他們訂最薄的。”

葉鍾靈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他害了你,差一點把你賣了。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葉陳氏的聲音又輕又慢,像從很深的井裡升上來,“我不求你原諒他,也不求你原諒我。可你記著一句話——這世道,人不能什麼都攥在手裡。該放的,要放。”

葉鍾靈轉過身,重新走到床邊坐下。她看著奶奶那張被歲月和苦難揉皺的臉,輕聲說:“奶,我沒攥著。我早放過了。大伯走了,我不恨他。你是我奶,這是改不了的事。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葉陳氏的眼角滑下一滴淚,順著皺紋一路淌到枕頭上。她沒有擦,也不說話。葉鍾靈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首到葉三郎在外面喊“二丫,你家的雞跑過來了”,她才起身出去。

日子一天天過著。太陽好的時候,葉鍾靈就把被褥抱出來曬。院子裡拉起兩條草繩,一條曬被,一條曬衣裳。葉小山負責看著,說不能讓雞飛上去。他拿了根竹枝,威風凜凜地站在兩條草繩中間,像個守城的小將軍。王氏從灶房探出頭,笑罵:“你輕點揮,別把灰甩到被子上。”葉小山做了個鬼臉,竹枝舞得更起勁了。

秋菜收了一茬。蘿蔔大的有碗口粗,水靈靈的,生吃都帶著甜。葉鍾靈讓王氏把蘿蔔切成條,用鹽醃了,壓在大瓦缸裡,等著變成鹹菜。菘菜也收了,一顆顆抱得緊實,像一個個小腦袋擠在菜地裡。葉鍾靈選了幾十顆最壯的,讓葉二郎運到毓秀園的地窖裡去。這些菘菜,能存到冬天,甚至能存到開春。

十月初,北邊來了幾個逃難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一個個瘦得皮包骨。他們拖著破板車,車上是些鍋碗和爛被褥,孩子坐在車上啃著黑糊糊的菜團。其中一個老漢,腳上裹著塊破布,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走不動了,坐在地上首喘。村裡人圍上去,有的給口水,有的遞塊餅。葉鍾靈把家裡剛蒸的紅薯幹拿了一小袋,分給那幾個孩子。一個婦人拉著她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反反覆覆只說一句:“太原沒了,太原沒了……”

人群裡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咒罵,有人別過臉去擦眼睛。

葉鍾靈沒說話。她蹲下來,給那婦人的孩子分了最後幾片紅薯幹,然後站起身,望向村外那條通往北邊的路。路在暮色裡灰濛濛地伸向遠方,像一條幹涸的河。她知道,逃難的人會越來越多。這是第一撥。後頭還有。

霜降過了,就是立冬。雪己經在北邊的雲裡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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