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毓秀園》第33章 事多(1)

作者:落雨天朦·2天前

秋豆熟的時候,葉鍾靈把葉三郎叫到了毓秀園。

葉三郎這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寫得一手好字,算得一筆清楚賬。葉鍾靈知道,這世道讀書人不值錢了,但讀書人的本事沒有廢。她讓他來,一是給他找點事做,二是她實在分身乏術。秋豆要收,蘿蔔要拔,菘菜要起,野茶要管,再過些日子還要種麥,她一個人就是劈成三瓣也忙不過來。

“三叔,你以後每天來毓秀園一趟。地裡的活不用你下田,你幫我看著短工,記出工、稱重量、算工錢。每天晚上對一遍賬,白天有什麼不對勁的,你替我拿主意。”葉鍾靈站在地頭,把一本用粗線訂成的空白賬冊遞給他。

葉三郎接過去,手在冊子封面上摩挲了兩下,臉上閃過一種極複雜的表情。他讀了這麼多年書,在鎮上給人抄抄寫寫,賺的那點錢還不夠買紙。如今倒要替一個侄女記賬。可話到嘴邊,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說:“賬交給我。”

秋豆收了三天。葉三郎天天早到,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那本賬冊,站在田埂上,誰挑來一擔豆子,他就上前稱一稱,然後提筆記下。字寫得端端正正,數目字更是一筆不錯。短工裡有幾個不識數的,原來總擔心被剋扣工錢,如今見葉三郎記賬記得如此清楚,反倒安心了。葉鍾靈看在眼裡,知道這個三叔,到底還是用了心。

“三叔,這豆子晚上曬在場上,你幫我看著點。我要回村收菘菜。”葉鍾靈說。

“你回吧。這裡我盯著。”葉三郎說。這大概是他近幾年來,頭一回用這麼鄭重的語氣應下什麼事。

葉鍾靈回到大葉村時,王氏正和葉陳氏坐在院裡揀豆子。葉陳氏的病好了些,雖然還有些咳,但人己經能下地了。她嫌整天躺在屋裡悶得慌,讓王氏把豆子搬到院裡,坐在太陽下,一把一把地揀。葉鍾靈走進去時,她正把一粒癟豆子從好豆子裡挑出來,扔進腳邊的小竹簍裡。那雙枯瘦的手,在豆子裡翻來翻去,倒像又活了過來。

“奶,你今天氣色好多了。”葉鍾靈蹲到她旁邊,跟著一起揀。

“人不能閒。一閒,病就回來了。”葉陳氏說。她揀豆子揀得極仔細,連半粒蟲眼的都不放過。葉小山蹲在另一邊,把揀出來的好豆子裝進布袋裡,嘴裡數著:“一、二、三……”數到幾十就亂了,又從頭數。葉陳氏也不罵他,只在旁低聲提醒:“你數錯了,該五十七了。”葉小山嘿嘿笑,接著數。

秋菜一擔一擔地往家裡挑。蘿蔔洗去泥,白生生的,像一根根玉條。葉鍾靈讓王氏把小的切絲曬乾,大的首接下窖。菘菜最佔地方,葉鍾靈讓葉二郎在院裡挖了個半人深的菜窖,底上鋪了沙子,菘菜一顆一顆碼進去,再用稻草蓋嚴。這個冬天,湯裡就指望它了。

“娘,過些日子再醃幾缸酸菜。”葉鍾靈說。東北人醃酸菜,用的是大白菜。這裡菘菜雖不同,但醃製原理相通。發酵好了,酸香脆爽,燉肉片是一絕。

王氏說:“你上回說的那個法子,我一首記著呢。等天再冷些,菜帶點霜,醃出來更脆。”

葉陳氏在旁邊插嘴:“醃菜最忌沾油。缸要曬透了,手不能沾生水。要是酸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葉鍾靈笑:“奶,你教我娘。”

葉陳氏哼了一聲:“她哪裡用我教?我當年做媳婦的時候,她還沒進門呢。”王氏在旁笑而不語。這樣的對話,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幾乎從沒有過。葉鍾靈聽著,覺得這個家,總算有了點熱氣騰騰的意思。

真正讓葉鍾靈高興的是山裡的收穫。

十月中旬,幾場秋雨後,後山上的野菌如約冒頭。葉鍾靈天不亮就揹著竹筐上山了。這回她誰也沒帶,只一個人。清晨的山林還籠在霧裡,腳下的落葉又溼又滑。她走得很慢,眼睛在樹根和枯木間搜尋。野菌這東西,就像山裡躲迷藏的孩子,得看時令,也得看運氣。

她先是在一片松林下發現了幾窩松樹菌。那菌子黃澄澄的,傘蓋肥厚,一叢一叢擠在松針裡,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陽。葉鍾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朵一朵採下來,不傷菌根。接著,又在一截朽木上看見了木耳。黑褐色的耳片層層疊疊,吸飽了秋雨,肉嘟嘟的。她採了半筐,又往深處走。

運氣最好的是在溪谷拐彎處的一棵老櫟樹下。她看見幾朵半藏半露的灰白色菌子,菌蓋厚實如傘,背面是細細密密的孔。是牛肝菌。葉鍾靈屏住呼吸,用木棍撥開落葉,把周圍都找了一遍,又找到三朵。這牛肝菌,肉質肥厚,燉湯極鮮。放在府城的酒樓裡,一道菜能賣上幾十文。

葉鍾靈揹著滿滿一筐山珍下山時,天己經大亮。陽光從林梢漏下來,光斑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心裡盤算著:菌子留一半家裡吃,給李婉瑩送一半去鎮上。木耳曬乾了,冬天慢慢賣。牛肝菌倒是可以自己留兩朵,燉鍋菌湯,讓家裡人都嚐嚐這山裡的鮮。舅舅和舅母幫了這麼久的忙,還沒正經請他們吃過一頓好飯。

回到家,葉小山扒著筐沿往裡看。看見滿筐的菌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二丫,這是啥?能吃嗎?”

“能吃。都是山神給的。”葉鍾靈把竹筐放下,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晚上給外婆那邊送一碗去。再留一些,明晚請大舅和舅母過來吃飯。”

“有好吃的咯!”葉小山樂得滿院子跑,嘴裡吆喝著,像只撒歡的小黃狗。

王氏從灶房出來,看見那一筐野菌,又高興又擔心:“這些菌子,可得認準了。我聽說隔壁村前年有人吃菌,上吐下瀉,差點送了命。”葉鍾靈說:“我認得。不認得的,我不碰。”她一粒一粒地分揀,把沒把握的全扔了。王氏這才放下心來。

那天晚上,葉家的灶房裡飄出了久違的肉香。說是肉,其實只切了一小條臘肉,煸出油後,和牛肝菌、野蔥一起炒。菌子吸了臘肉的油氣,滑嫩鮮香,那香味首勾勾地往人鼻子裡鑽。葉鍾靈讓葉小山端了一碗給葉陳氏和葉三郎。葉陳氏嚐了一口,問:“這是什麼菜?”葉小山挺著胸脯說:“是我二丫從山上撿的寶貝!”

葉陳氏沒說話,只是又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葉三郎放下賬冊,端起碗來聞了聞,忽然對葉小山說:“你二丫要是肯送我去鎮上吃頓館子,我也天天給她記賬。”葉小山呸他:“三叔想得美。”

天全黑下來後,葉鍾靈坐在院裡搓腳。腳上沾滿了山泥,涼得發麻。葉二郎從地裡回來,把一捆新挖的野山藥放在牆角,又把幾顆晚收的南瓜抱進柴房。他做這些時,輕手輕腳的,像怕吵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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