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回來的那天，是個陰沉沉的下午。
天沒下雨，雲壓得很低，灰濛濛一片，像把整個大葉村罩進了一口舊鍋裡。葉鍾靈正把曬在院裡的幹木耳翻面，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周氏站在院門外。
周氏瘦得脫了形。兩頰陷下去，顴骨支稜出來，眼底下烏青一片。身上的衣裳還是葉大郎死前那身灰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手裡牽著葉金寶。那孩子也瘦了，小臉黃黃的，眼睛又大又怯，死死攥著他孃的衣角，不敢往院裡看。
葉鍾靈放下木耳，走過去開了門：“大伯母。”
周氏的嘴唇抖了兩下，沒等開口，眼淚先滾了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前，把葉金寶也拉著一同跪下。葉金寶被扯了個趔趄，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哇”地哭了出來。
“二丫，你救救我娘。”周氏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你大伯走了，我孃家人嫌我晦氣，要把我改嫁給鎮上那個賣酒的老鰥夫，換五貫錢。我不去，他們就把我鎖在屋裡，不給飯吃，說我再敢跑就打斷我的腿。我趁他們下地，帶著金寶翻牆跑出來的。二丫，我求求你，跟你奶說說，讓我回葉家來。我當牛做馬，什麼活都幹，只要不讓我改嫁……”
她語無倫次，說一段喘一段，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葉金寶見娘哭，也扯著嗓子嚎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奶奶，我不去別人家”。母子倆跪在葉鍾靈面前，像兩個被雨淋透了的人，從裡到外都溼淋淋的。
葉鍾靈沒有馬上扶她。她站在門檻裡，看著這個曾經和葉大郎一起逼她、笑她、想分她錢的伯母，此刻像條被主人扔出門的狗一樣跪在塵土裡。她心裡談不上暢快，也談不上憐憫。她只是在想：這事，奶會怎麼處置。
“大伯母，你先進來。”葉鍾靈伸手把葉金寶從地上拉起來。那孩子像受了驚的兔子，往周氏懷裡縮。葉鍾靈沒強迫，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娘，倒兩碗熱水來。”
周氏母子被安置在堂屋裡。葉鍾靈沒急著去請葉陳氏，她先問了周氏一些話。周氏說，葉大郎死了以後，葉陳氏明裡暗裡提過兩次，說她還年輕，金寶也還小，若有合適的，改嫁了也比守一輩子寡強。周氏自己本也動過兩分心思，可她孃家人給她找的那個老鰥夫，快六十了，家裡有三個兒子，死了兩個老婆，脾氣暴，出了名地會打人。周氏不願意，她孃家人就罵她不知好歹，說她“剋夫”，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二丫，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我眼紅你賺錢，跟著你大伯起鬨。這是我的罪過，我認。”周氏說著，又要跪，被王氏按住了。她抓住王氏的手，哭道：“可金寶是你奶的親孫子，是你們葉家的血脈。我就是條狗，也不能讓金寶跟著我去那火坑裡遭罪啊。”
葉金寶縮在周氏懷裡，小聲說：“二丫姐姐，我不想去別人家。”
這一聲“二丫姐姐”，叫得葉鍾靈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看看那孩子。葉金寶從前在村裡是個皮實的，跟著葉大郎學了一身混不吝的習氣，揪過葉小山的頭髮，還在葉家院門口撒過尿。可此刻他縮成一團，小臉蒼白，眼睛裡的東西全是怕。他才七歲。他的爹己經死了，他的娘又要被孃家人賣給別人。在這個世上，能讓他抓住的，只剩下這扇破舊的院門。
“你們先坐著。我去老宅。”葉鍾靈說。
她走到葉陳氏屋裡時，老太太正盤腿坐在炕上，閉著眼捻一串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佛珠。見葉鍾靈進來，她抬了抬眼皮：“周氏回來了？”
葉鍾靈點點頭。
“她去你家了？”
葉鍾靈又點頭。
葉陳氏不說話了。佛珠在指間轉得很慢，像在算一筆算不清的賬。過了好一會兒，她嘆了口氣，說：“周家的算盤我知道。把寡婦嫁出去，換幾貫彩禮，金寶留在葉家。這樣他們得了錢，又甩了包袱。算得真精。”
“奶，你打算怎麼辦？”
葉陳氏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葉子快掉光的棗樹，聲音像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葉家養不起兩個寡婦。”
葉鍾靈聽出了這話裡的鬆動。奶奶沒說不許周氏回來，只是說“養不起”。她想聽的，就是這句。
“不用家裡養。”葉鍾靈說，“讓她跟著我幹活。工錢折口糧，孃兒倆吃飯從裡頭扣。金寶大了點，能幫著看雞餵豬。只要她肯幹，我毓秀園裡不缺活。”
葉陳氏把臉轉過來，渾濁的眼睛在葉鍾靈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周氏以前怎麼待你的，你不記仇？”
葉鍾靈笑了笑：“記仇有用嗎？她跪都跪了。我不是爛好人，可也不能由著人把金寶往火坑裡帶。那孩子要真被拖去別人家，將來長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奶，大伯己經沒了，這個家不能再往外推人了。”
葉陳氏沒接話，只把佛珠往炕上一放，撐著身子要起來。葉鍾靈扶她。祖孫倆走到堂屋時，周氏一看見葉陳氏，立刻拉著葉金寶跪了下去。這一回她沒有哭，只是把額頭頂在地上，說：“娘，我做牛做馬，你讓我留在葉家。”
葉陳氏沒叫她起。她繞著周氏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葉金寶面前。她彎下腰，把孫子從地上拉起來，用她那隻枯瘦的手，拍了拍孩子膝蓋上的土。
“你姓葉。”老太太說，“生在葉家，就留在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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