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珩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視金錢如糞土?你應早已看出我並不缺身外之物。”
王亦禾眉眼一彎,眸底閃著細碎的光,滿是等待誇獎的小得意,語氣卻格外通透赤誠,“我這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是對立又統一的,相互對抗,又相互依存。”
他怕方清珩聽不懂這些現代理論,頓了頓,又放緩語氣繼續說道,“這些銀子,不只是你的善心,更是你上位者對於權力的展示。我若坦然收下,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比如尊嚴。那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失衡了。比起錢財,我更想和你做平等的朋友。”
這些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方清珩心底平靜多年的湖面,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她自幼在權謀廝殺中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趨炎附勢,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般乾淨通透的話。她下意識垂下眼眸,長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恢復清冷,只淡淡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你說得對,我亦當你是朋友。只是,手握權柄之人,並不會這般想。”
王亦禾食量極大,吃得飛快,不過片刻一碗麵便見了底。他放下碗筷,看向方清珩,語氣輕鬆,“所以我才選擇在山中生活。不與世人往來,雖然寂寞,卻也能遠離是非。皇權本就無法長久,百姓被壓迫至極致,必會起義推翻,而後又重蹈覆轍,週而復始。世道動盪,還是鄉野田園適合我。”
方清珩看他一副意猶未盡、還未吃飽的模樣,沉默片刻,默默將自己面前剩下的半碗麵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一個月相處,她食量素來極小,每次剩下的吃食,最後都會盡數進入他腹中,早已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王亦禾剛要伸手接過,目光一掃,看見碗中的荷包蛋依舊完好無損,又立刻把碗推了回去,語氣堅定道,“你把蛋吃了,補充營養,對你傷口恢復有好處。”
“好。”方清珩點頭,慢慢將荷包蛋吃完,再次把面推給他,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那日後我離開此地,你便打算一直在此隱居下去嗎?”
“嗯!”王亦禾捧著碗,大口大口扒著麵條,含糊不清地應道,“你以後有空,就常來山裡看看我。”
“一直這般孤身一人,不打算娶妻成家嗎?”
這句話一齣,王亦禾吃得頭也不抬,完全沒意識到接下來自己這句話的衝擊力,隨口便坦然答道,“不娶,我本來就是女生,娶什麼妻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方清珩放下筷子的動作猛地一頓,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翻湧出濃烈的錯愕與震驚,她甚至懷疑是自己連日體虛聽錯了。
她微微蹙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再次確認,“你……說什麼?”
王亦禾這才停下進食,嚥下嘴裡的麵條,抬起頭,一臉坦然無辜,眼神清澈,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本來就是女生,娶不了妻啊。”
屋內徹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和兩人截然不同的心跳聲。
第18章 愧疚
方清珩素來恪守“食不語,寢不言”,往日用膳,皆是王亦禾在一旁絮絮叨叨,她只安靜聽著,極少接話。
而今日,她主動開口,已是破例。
這也是她對王亦禾最後的一層試探。腰間傷口日漸癒合,若要將性命託付給對方,她必須徹底確認此人無害、無詐、無別心。
可此刻,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素來清冷無波的眉眼第一次顯出裂痕。
她分辨不出,王亦禾是癔症妄語,還是……當真所言不虛。
古史中確有奇聞,記有男化女、女變男之異事,謂之“天變”。何況眼前這人,除卻身形高大之外,性情、神態、小動作,竟無一處像尋常男子。
“女生……便是女子之意?”她聲音極輕,再次出聲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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