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禾獨自站在原地,緩緩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身上舊傷崩裂的疼、皮肉牽扯的痛,明明已經撕心裂肺,可落在心底那股巨大的空洞與酸澀面前,竟連一分都比不上。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悶得發慌,堵得發疼。他眼眶酸脹酸澀,心裡翻湧著萬千委屈、失落與不捨,可偏偏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像是心底的淚腺驟然閉塞,連宣洩都做不到。
只覺得整個人控制不住渾身發顫,頭皮陣陣發緊,耳邊嗡嗡作響,耳鳴不斷,胸口憋悶窒息,呼吸都變得艱難滯澀。
千般情緒堵在心頭,最後只凝成一個冰冷又殘忍的念頭——
她登基稱帝,身居九五之尊,終究還是要徹底走遠,真的不要他了。
也好。
至少這條路沒有重蹈舊日覆轍,至少朝堂安穩,天下將定,她平安無恙,再也不用深陷權謀廝殺、身不由己。
哪怕從此咫尺天涯,兩兩疏離,只要她能一世順遂,國泰民安,便也算圓滿。
第169章 送禮
方清珩登臨九五、正式登基的第一日,便絲毫沒有沉溺登基盛典的浮華,端坐金鑾大殿,當庭連下數道聖旨,大刀闊斧頒下五大新政,條條直擊朝野積弊,字字關乎民生安穩。
第一道,清田均地。
朝廷特派專員奔赴天下各州縣,逐一清丈民間田畝地界。但凡世家豪強暗中隱匿、惡意兼併霸佔的良田,全數清查沒收,收歸官有之後,交由各村鄉里公同商議、按人口公允分田。嚴令禁止權貴霸田、豪門強佔,妥善安置流離失所的流民,讓無地百姓皆有田可耕、有家可歸。
第二道,女子科考。
自此往後,天下女子皆可與寒門士子一同報名科舉,憑才學入場應試。但凡金榜及第者,一律按規制授官任職,朝堂州縣不得刻意歧視,不得無端阻攔,打破世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陳舊桎梏。
第三道,官學啟蒙。
先從各縣著手,普設官辦蒙學,境內適齡幼童入學讀書,一律免除三年束脩學費。筆墨紙硯、典籍書本由朝廷統一定下官價,嚴令禁止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盤剝寒門學子。待日後學風漸盛、民心安定,再循序漸進,將官學慢慢推廣至各鎮各鄉,讓尋常百姓家也能有讀書明理的機會。
第四道,設立督察司。
督察司直屬於帝王管轄,獨立於六部朝堂之外,不受任何權臣藩王牽制。專職稽查貪官汙吏、查辦包庇豪強的庸官、嚴懲刻意阻滯新政推行的朝堂勢力。各州縣皆設民間檢舉之所,百姓可實名投遞狀紙、舉報劣官劣紳,但凡查證屬實,舉報百姓還能獲得朝廷賞銀。嚴令地方官府不得打壓舉報人,不得扣押狀紙,閉塞言路。
第五道,賦稅新規。
徹底廢除歷朝歷代層層盤剝的苛捐雜稅,只保留朝廷法定正稅。按百姓實有田產多少、商鋪家業厚薄據實計稅,田多業厚者多繳,田薄家貧者少繳,家徒四壁的赤貧人家一律免徵賦稅。
全年賦稅分夏秋兩季定時收繳,每一戶稅額、每一筆賬目都張貼公示於市井廊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另由督察司全程稽查各地稅吏,嚴防貪墨剋扣、瞞報漏稅,從根源上斷了官吏盤剝百姓的路子。
新政一一頒佈朝野,滿朝文武無不震動,卻無人敢公然反駁。
緊接著,方清珩再下兩道封賞聖旨,直接擢升三威為巡察使,周莽為副巡察使,劃撥數百精銳官兵歸二人調遣。命二人妥善安頓城外數萬起義百姓,逐一送歸原籍故里,而後奔赴天下各州縣,沿途巡查督辦,監管五大新政落地施行,杜絕地方官員陽奉陰違、敷衍了事。
周莽這輩子打家劫舍、混跡江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脫下匪衣、披上官身,正經做上朝廷命官。接到聖旨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懵了,又驚又喜,一路興高采烈、腳步飛快,徑直衝到公主府,興沖沖尋到了王亦禾。
人還沒進院門,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公子!公子!屬下當官了!真當官了啊!”
屋內正靠著榻上靜養的王亦禾,本就身上舊傷隱隱作痛,被他這震天嗓門吵得頭疼,有氣無力地抬手捂住耳朵,眉眼間滿是倦怠懨懨的模樣,慢悠悠回道,“知道了知道了,別吼那麼大聲,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