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蘇妄當初毫不猶豫願意跟著我賭上一局、逆天改命的根本緣由。她從一開始就明白，若是不跟著我奮力一搏、打破這既定死局，我們身邊所有在意的人，包括你我二人，終究都逃不開命運安排的悲劇。”
方清珩怔怔佇立在原地，耳邊一遍遍迴盪著他平靜卻字字沉重的話語，指尖下意識微微蜷縮收緊。她無意識地輕聲低喃，重複著那句刺心的預言，“我……會被方燼洲所殺……”
這番話語離奇荒誕，完全超脫世俗常理與認知，可不知為何，她心底沒有半分質疑、排斥與不信，反倒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與宿命感，打心底裡願意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一想到自己險些落得那般悲涼悽慘的結局，一想到眼前這人默默獨自揹負著逆天改命的沉重重擔，獨自扛下所有生死兇險，心底瞬間翻湧起鋪天蓋地的後怕與心疼。
“是真的。”王亦禾重重點頭，眼底滿是懇切，還帶著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認真解釋著自己長久以來的刻意隱瞞，“我一直不肯跟你坦白所有謀劃佈局，從來不是把你當成外人防備，更不是心裡沒有你、不在意你。我只是清楚……”
“若是我早早告訴你，我要以身涉險、入局賭命，你定然會拼盡全力攔著我，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可我若是退縮膽怯，若是不主動入局破局，你、蘇妄、小威，還有朝堂之中、天下之間無數無辜百姓的悲劇，就永遠無法改寫。我沒有別的退路，只能瞞著你。”
不等方清珩開口插話，王亦禾的聲音漸漸染上一層淺淺的哽咽，鼻尖微微泛酸，眼底泛起一層氤氳的溼意，壓抑著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愧疚，繼續認真剖白內心所想，“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心裡一直難受彆扭，覺得我做事從不顧及你的感受，什麼心事、什麼謀劃都瞞著你，覺得我刻意疏遠你、防備你，不肯對你坦誠真心。”
“可站在我的角度，我本就是孤身一人莫名來到這世間，無家可歸，無牽無掛。倘若能用我這一條不值一提的性命，能換你一世平安無憂，換蘇妄、小威還有身邊所有人安穩度日，能掃清朝堂奸佞亂象，穩住大雍江山基業，護得住天下億萬百姓安居樂業，那我這條命，又有什麼值得吝惜不捨的？我心甘情願去賭，去換所有人的圓滿安穩。”
他抬眸望向方清珩，眼底盛滿濃重的愧疚與自責，語氣柔軟又誠懇，滿是歉意，“但唯獨對你，我滿心愧疚與抱歉。我不該自作主張，不該一意孤行把你拋開在外，什麼都不與你商量，什麼都不跟你傾訴分擔。是我錯了，或許當初我坦誠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們一同商議謀劃，未必需要走這般兇險決絕的路子，也不必讓你日日猜疑、夜夜不安。”
不知何時，方清珩已經緩步走到他身前，輕輕屈膝蹲下身來，與他平視相對。
聽完他掏心掏肺的所有剖白，心底那股盤旋多日、解不開散不去的彆扭鬱結，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席捲而來的心疼、後怕與憐惜。
原來他所有的沉默、疏離、隱瞞、賭氣出走與不告而別的遠走，從來都不是不愛。他只是獨自揹負了逆天改命的沉重宿命，把所有生死風險都獨自攬在自己身上，默默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算計與煎熬。
還好，他賭贏了。
還好，既定的悲劇命運被硬生生改寫了。
還好，她身居帝位，他也好好地陪在自己身邊。
就在方清珩心緒翻湧、滿心後怕憐惜之時，王亦禾抿緊了唇，把積攢在心底許久的委屈、不安與惶恐，一股腦全都傾訴了出來。
他望著方清珩近在咫尺的眼眸，眉眼間帶著濃濃的低落與執拗，語氣裡滿是真切的委屈，“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歡你這樣對我。待人總是忽冷忽熱，心情好的時候，便願意與我親近相依，溫柔相待；可一旦心裡有了彆扭、有了隔閡，便立刻冷下態度，把我遠遠推開，獨自藏起心事，將我晾在一邊，半點都不肯遷就解釋。”
方清珩下意識低聲辯解，帶著一絲茫然無措，“我沒有推開你……”
“在我心裡，你就是有。”王亦禾語氣帶著幾分較真，眼底的委屈藏都藏不住，字字句句都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我總覺得自己就像一件任由你隨意擺佈、掌控把玩的物件。我的來去自由、我的生活起居、我留在你身邊的資格，全都由你一人說了算。”
“你心情舒展順心時，便待我溫柔遷就，事事縱容依賴；一旦心裡鬧了彆扭、心生不悅，便立刻收起所有溫柔暖意，對我冷淡疏離，把我隔絕在你的世界之外，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
“我真的很不喜歡這樣。”他垂著眼簾，語氣格外認真執拗，“我也想要屬於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想要一點不被束縛的自由。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事事被你安排、被你掌控。我想要屬於我自己立足世間的底氣。”
他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說得格外懇切直白，“世事無常，人心易變，誰也無法保證，能一輩子相守不離、初心不改。我總想給自己留一點退路，留一點安穩的底氣。倘若有朝一日，你忽然心生厭棄，不願再留我在身邊，我也能憑著自己的本事，安安穩穩過好往後的日子，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彷徨無措。”
這番發自肺腑的心裡話，字字真切，句句戳心，像一縷細密的軟針，密密麻麻扎進方清珩的心口，酸澀、心疼、慌亂瞬間交織纏繞在一起，堵得她心口發悶發疼。
她看著他眼底低落委屈、滿是不安的模樣，下意識緩緩抬起手，想要伸手撫上他的眉眼，替他撫平心底的低落與難過，想將他輕輕擁入懷中好好安撫呵護。
可指尖抬到半空，卻不受控制地輕輕微微發顫。心底突如其來的慌亂與無措洶湧而上，連嗓音都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與不安，輕聲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心裡怨我，想要離開我，遠走他鄉？”
就在這寢殿氣氛凝滯、兩人心緒深深拉扯糾纏的瞬間，殿外忽然傳來兩聲輕而規整的叩門聲，恰到好處打破了滿室的繾綣與傷感。
“篤篤篤。”
門外宮女垂首躬身，語氣恭謹輕柔，隔著殿門低聲稟報道，“陛下，暖身淨水已然備好，伺候殿下淨身梳洗、更換衣衫的宮人，已在殿外靜候吩咐。”
王亦禾心頭微微一斂，情緒瞬間被拉回幾分理智。他下意識偏過頭，輕輕躲開了方清珩那隻快要觸到自己眉眼的手，悄悄挪動身子，從床沿邊慢慢退開，走出了她身前近在咫尺的禁錮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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