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
像有人按了一下開關，燈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火，從眼底燒起來，燒過眉梢，燒過額頭，燒得她整張臉都沉了下來。她眉眼沉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弓弦。
她轉身就要往外衝。步子已經邁出去了，身體已經傾斜了，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像一頭被激怒了的、要去跟人拼命的幼獸。
“你別衝動！”蕭雲舒連忙伸手拉住她，手指攥著她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她輕輕搖了搖頭，“他終究是我的祖父，不必鬧得太過難堪。”
“祖父又如何？”蘇妄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長輩就可以隨意動手打人嗎？這老爺子也太不講理了！”
她想罵更難聽的話，但看了一眼蕭雲舒的臉，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忍心。不忍心在蕭雲舒面前罵她的祖父，不忍心讓蕭雲舒更難堪。於是那些憤怒被壓下去，變成了一句低低的、帶著孩子氣的憤憤不平。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聲音放軟了，眼神也放軟了。她小心翼翼地湊近，仔細看蕭雲舒的臉頰，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一件珍貴的、易碎的瓷器。她的指尖懸在半空，停在離那片紅腫不到一寸的地方，輕輕地顫著，卻不敢落下去，生怕弄疼她。
“還好只是紅腫，沒有破皮受傷。”蘇妄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不然我真的沒法原諒他。”
那個“他”字，咬得很重，又很快被放輕，像是在努力剋制自己不要說更難聽的話。
“沒事的，不礙事。”蕭雲舒輕輕握住蘇妄的手。
掌心溫熱，指尖微涼，交握在一起，像兩塊拼圖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她牽著蘇妄，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走過廂房的門檻，走過長廊的轉角，走過一盞又一盞昏暗的燈籠。
一路都沒有鬆開。
方才獨處時心底的落寞寒涼，在被蘇妄緊緊抱住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消散無蹤。像冬天的雪遇到了春天的風，無聲無息地化了，連痕跡都沒留下。
蕭雲舒心頭軟軟的，像剛出爐的糕點，輕輕一碰就會陷下去。那軟裡帶著一種安穩的歸屬感，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落在心口上，壓得她有點兒想哭。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往後，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也能擁有一個可以安心依靠、真心疼惜自己的家了。
翌日清晨。早朝散去，朝臣紛紛退離，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朝堂上的事，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漸漸散遠。
蘇妄心裡一直記掛著蕭雲舒被打的事。從昨晚到現在，那五個指痕像刻在她腦子裡一樣，閉上眼就能看見。她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
早早便來宮中等著王亦禾，想找他商量主意。
可她在殿外廊下等了許久，始終不見王亦禾的身影。廊下的風很大，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就是不倒的小樹。
一直等到將近午膳時分，太陽都爬到了頭頂，才遠遠瞧見王亦禾的身影。
王亦禾一身利落勁裝，滿頭大汗，氣息微喘，小跑著往議事廳趕來。額角掛著汗珠，亮晶晶的，沿著太陽穴往下淌。衣衫都被汗浸溼了幾分，領口貼著一圈深色的溼痕，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蘇妄連忙迎上前，疑惑地問道：“你一大早跑哪兒去了？怎麼弄得滿身是汗？”
王亦禾抬手隨意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還在微微喘著氣，隨口回道：“還能幹什麼，鍛鍊身體練體能呢。”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才直起身，“怎麼了？特意找我有事？”
蘇妄神色一沉，語氣裡滿是憤懣不平：“昨日夜裡，雲舒被蕭敬動手打了。我心裡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打算找機會報復回去。”
“啊？蕭敬居然動手打人？”王亦禾愣了愣，眨了眨眼，隨即問道，“你打算怎麼報復？”
“我想著等到夜深人靜、夜黑風高的時候，悄悄堵著他，也把他打一頓出出氣。”蘇妄說得認真，眼睛裡有光，那光是少年人才有的、不計後果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但頓了頓，她又顧慮重重地皺起眉，“只是我拿不準分寸，怕貿然行事，打亂了陛下原本佈局朝堂、制衡世家的計劃，反倒添了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