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鈺好像毫無所覺,乖順地垂手站立,沒人知道鐵面具覆蓋下的一張臉究竟是何表情。
“朕上次就告誡過你,”嘉禾帝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日後在宮中,要謹守分寸,莫要再說荒唐之言,行逾矩之舉。”
“你把朕的話當作耳旁風嗎?”皇帝沉聲道。
“皇兄教訓得是,”裴時鈺的認錯態度堪稱良好,應聲道,“臣弟自知失禮,已跟沈大人賠過罪。”
他微一歪頭,滿面天真地追問:“皇兄還要再為了此事處罰弟弟麼?”
嘉禾帝靜靜地端詳了胞弟片刻,像是將什麼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閉了閉眼,淡淡地說:“下不為例。”
頓一頓,他又下了個警告,語氣比方才更重三分:“沈雲停是朕栽培屬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後離他遠些。”
裴時鈺在心中輕嗤一聲“道貌岸然的老東西”,面上卻應聲道:“是。”
說罷,他又有些委屈地補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動跟他說話,是他主動來攀談,那個紅痣更是誤會一場。”
他鐵面具下的那雙眼睛輕眨了眨,幽暗燭光從瞳仁裡晃過,饒有興致地道:“誰叫這位沈大人委實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聽說京裡早有傳聞——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該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覺得可對?”
聞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頭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風不動,只是冷淡地睨著裴時鈺問:“你夤夜前來,就是為了和朕說這些無關緊要的風月之事?”
裴時鈺笑了:“自然不是。”
“明日就是中秋佳節,這盒月餅是臣弟途經嶺南時,親自排隊購置的廣式風味。”他從身後侍從手中取過雕花繁巧的月餅禮盒,略微躬身,恭順地道,“臣弟特帶來,獻給皇兄品嚐。”
許是那句“親自排隊”觸動了嘉禾帝,他“唔”一聲:“拿來給朕瞧瞧。”
裴時鈺於是抱著禮盒上前。
這時候,月餅主要分為三大流派,京式、蘇氏與廣式各有千秋。
蘇氏月餅外層是酥皮,吃來酥鬆鹹香;京式月餅麵皮緊實,質地乾爽紮實;而廣式月餅又是截然不同的風味——皮薄油潤,內裡餡料飽滿,入口更加軟糯綿密,香甜醇厚。
貴為九五之尊,嘉禾帝當然見過各種各樣的美食珍饈,但這到底是至親胞弟親手帶回,這份心意就要不同一些。
他的目光從圓潤規整的琥珀色餅皮上掠過,頷首道:“你有心了。”
裴時鈺的口吻是挑不出毛病的謙和:“皇兄喜歡就好。”
“這幾日得空,記得去慈寧宮看看母后,”嘉禾帝道,“過完中秋節,你又要離京,趁這段日子還在京中,多陪陪她,盡為人子之責。”
“離京”兩字入耳的剎那,裴時鈺向來溫和的眸光驟然一凝,眉宇染上冷銳沉鬱之色。片刻後,他掩去眼底情緒,俯首微笑道:“是。”
“咦,這是什麼?”裴時鈺目光一轉,忽然發現御案上有一個精緻的香包,和一堆冗雜的奏章擺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拿起,放在自己鼻尖下:“香味倒是好聞……”
不僅好聞,還很熟悉——一陣清冽的梅香入鼻後,裴時鈺的嘴角不動聲色地牽起弧度。
“放下。”嘉禾帝的聲線峻刻,冷不丁響起。
裴時鈺一愣,手卻沒鬆開,反而將香囊攥得更緊,他笑嘻嘻地道:“如此精緻的針腳,這可不像出自皇兄的后妃之手啊,是誰送給皇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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