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綱不禁笑了笑,那雙桃花眼的眼尾揚起,顯出幾分邪氣。
王英布這三個觀點每一條都說得合情合理,可乍一聽來,尤其像是為沈青羽這個大理寺少卿量身定做。
出身乾淨——眾所周知沈少卿出身正經侯府,是國子監門生。
心懷正義——滿朝文武中,有幾個敢和沈少卿比官聲、比良心?
精通刑名律法——論對《大周律》的熟讀,沈少卿要是把自己排到第二,怕是沒人敢認第一!
董天意自然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沈青羽,他唇瓣微動,很想要出言駁斥,一時卻找不到更像樣的理由,他只能暫時沉默,面色沉沉。
第33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時, 沈少卿的父親、濟寧侯沈謐倏然開口:“按照王都堂所言,犬子青羽是一個十分合適的人選,但小兒尚且有傷在身,恐怕不宜遠途奔波。”
他頓了頓, 面不改色地續道:“臣舉薦刑部侍郎徐英。徐侍郎久在刑部, 通曉律法, 從前又出任過山東按察使,對地方政務十分了解, 且徐大人出仕至今,從未在浙江當過父母官,與浙江一系無任何人情牽絆,可謂欽差的不二人選。”
聽到沈謐的話, 董天意緊繃的神色稍稍放鬆了些——是!他怎麼沒想到徐英呢!
徐英出身北直隸徐家。雖不屬於江南浙黨, 但是此人是出了名的“會做人”, 十分之圓滑世故。若是由他遠赴浙江, 他必會拿捏好尺度,絕不至於把此案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和沈青羽這種準備過去掀桌子的人,大不一樣。
一旁的徐英卻暗自冷笑了聲, 心道:詭計多端的老狐狸!你自己兒子捅的婁子, 卻要老子去給他擦屁股!任你沈謐精得像鬼, 莫非老子就是傻的不成?!
徐英心裡門清,浙江出的這樁大案, 實打實是個燙手山芋, 極難處置!
辦好了得不到什麼實惠,辦不好卻容易兩頭不是人——不僅會失帝心,還很可能得罪江南一派的世家貴族。
他已是刑部侍郎, 入閣就在眼前,正處於收攏人心,穩步上升的關鍵時刻,沒必要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麻煩事兒!
徐英當即出列,面露難色,他告罪道:“陛下恕罪。按理說,陛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原不該辭。只是臣的腿疾最近正好復發,經受不了長途顛簸。而且今已八月,每年度的秋審即將到來。秋審為我朝刑名第一大事,既定萬囚生死,又關乎國法綱紀,臣身為刑部侍郎,職責在身,實在難以於此時抽身離京。”
徐英一番話說得可謂滴水不漏,順理成章地就把這顆皮球踢了回去。
朝上稍有閱歷的老臣都看得明白,徐侍郎嘴上說得入情入理,先說舊疾,後還抬出了秋審,看似條理分明,事實上哪有那麼多門道,就是他本人不想捲入這場紛爭,怕招惹是非。
作為一頭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有這等明哲保身的想法也不奇怪。
對此,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不怎麼客氣地表達了嘲諷——御座一側的錦衣衛同知就輕輕嗤笑了聲,聲音不大,恰好落入嘉禾帝耳中。
皇帝轉首,淡淡瞥了他眼。
段臣綱旋即收聲,他垂下眼皮,濃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地,面上那點不馴的神情緩慢收斂,只唇角仍微微勾起,好像在表示自己的不屑。
就在帝王與段臣綱眉眼交匯的這短短一瞬功夫裡,沈青羽從容地從朝臣佇列中,邁步而出。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浙江官場是一潭渾水,她知道父親方才舉薦徐英是有心護著她,也是以此給她訊號,讓她趕緊迴避這樁麻煩。
但是這風波本身就是她攪起來的,是她呈上那紙公文後,局面才會變成如今這樣。好不容易真相近在眼前了,她斷沒有在此刻臨陣退縮的道理。
當沈青羽站出來的一剎那,眾人神色各異——
內閣首輔董天意瞳孔微縮,心頭驟然繃緊;都察院僉都御史王英布以兩指捻著須、似欣慰又似擔憂;林澤天攥緊了拳頭,緊盯著自家師兄,滿臉追隨之色的同時還十分緊張;戶部尚書趙挺暗暗點頭,眼底藏著欣賞讚許;濟寧侯沈謐則抿緊了唇,深恨自己手慢,沒及時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給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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