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斂衽躬身,平靜地吐出一句令每個人都不意外的話:“陛下,臣斗膽請旨,懇請陛下命臣為欽差,趕赴浙江,實地徹查此案。”
她的音色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地迴盪在奉天門內。
“……你的傷……”嘉禾帝的嗓音難得沙沙地,他低聲問,“不要緊麼?”
不料天子開口第一句會是這個,沈青羽微頓。
片刻後她緩過神,道:“勞萬歲掛心。臣所患不過是輕微的皮肉傷,家父方才也是憂心過度,才幫臣請辭。其實臣的傷早已不礙事,不會耽誤臣辦差。”
皇帝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看著她,對於她甘願當欽差的請旨,他既未允准,也不反對,態度模稜兩可。
沈青羽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只得掀起官袍,鄭重地跪地陳詞。
雙膝下的青磚冰冷,透過官袍傳來一絲涼意,她的聲音亦堅冷如鐵。
“浙江一案,既事關朝廷的綱紀體面,更牽扯數萬災民的性命。王都堂提出的欽差所需的三個條件,臣恰恰都具備。論人選,臣便是此行最堪合的那個。”
“何況此案本就是由臣的下屬敲擊登聞鼓而起,源頭自大理寺,臣責無旁貸。”
聽到沈大人這樣說,林澤天一時有些自責。
“臣願為陛下分憂,親赴浙江,查清此案所有原委,還盧大人和百姓一個公道。”沈青羽頓了頓,她抬起頭,目光恰與御座上的君王相撞,她道,“臣可立下軍令狀,若是日後臣所查的案情有半點不實,臣願提——”
“好了。”嘉禾帝陡然出聲,硬生生截斷了沈青羽未出口的誓言。他眼簾微垂,像在平復什麼情緒,淡淡道,“你先起身。”
說完這句話,天子的臉色看起來便有些許沉凝了,丹鳳眸的眼底彷彿籠罩著一層霧,令人看不真切。
沈青羽始終沒能得到一個確切答覆,不由生出些許躊躇,還是林澤天過去攙了自家師兄一把,她才緩緩站直。
平身後,沈青羽照舊仰首望著高高在上的君王,一刻也不肯離開。
皇帝自然接收到了這樣的視線——那道自下而上的目光格外執拗,像一把錘子,沉悶地扣在他的心上。
沉默片刻,皇帝開口,卻絕口不提欽差一事。
“定海縣知縣陳四傑,貪墨賑銀一萬兩,現有殘稿為證。著即革去其官職,就地鎖拿,交由浙江按察使司羈押候審。定海縣賑災一應事務,暫由寧波府同知前去接任,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在盧明昌的案子未有定論之前,陳四傑暫且關押在浙江大牢,由按察使司嚴加看管。人犯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朕唯按察使司一眾官員是問。”嘉禾帝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殿中群臣知道帝王這是要動雷霆手段了,今日早朝的這場風波想來終於能有個結果,眾人皆屏息靜聽,無人敢插嘴。
嘉禾帝處理完陳四傑,目光一轉,放在一直跪在地上的餘有光身上,他語聲驟然轉冷,是與對待沈大人時截然不同的態度。
“餘有光。”
忽然被點名的餘御史渾身一激靈,慌忙伏身應道:“臣……臣在……”
“朕把浙江一省的監察重權交給你,讓你代朕監察地方官吏,你就是這樣回報朕?”嘉禾帝重重拍著龍椅扶手,冷笑說,“治下鬧出驚天大案,你卻渾然不覺,形同聾瞽!當真如沈卿所說,爾枉為人臣,枉食君祿!”
餘有光只能拼命叩首認罪,恨不能泗淚橫流:“陛下教訓得是,臣知罪!臣實在無顏面對陛下!”
“知道自己無顏見朕,就給朕記住這份教訓,”嘉禾帝的聲線峻刻,“即日起,革去餘有光浙江道監察御史之職,錄入官籍,永不敘用。”
殿中微微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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