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鈺在又一次落子時,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讀了一句詩,不解其意,可否請皇兄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他有條不紊地將白子落在棋盤上:“你說。”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裴時鈺臉頰上漾出酒窩,他無比好奇地問,“皇兄可知這詩的意思?”
“此乃白樂天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語氣平淡道,“元稹離世九年後,白樂天偶然入夢與故人相逢,醒來痛難自己,便作下此詩。前一句是指故人長眠泉下,經年黃土侵蝕,屍骨漸消;‘我寄人間雪滿頭’則是說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獨行在世間,熬得雙鬢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對面的弟弟:“你讀的什麼書,竟讀到這句詩。”
裴時鈺笑得無辜:“是臣弟中秋時在一個花燈上看到的,當時覺得句子漂亮,便記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頓。
裴時鈺彷彿沒看到兄長這片刻的遲疑,臉上的笑容愈加濃,他道:“臣弟讀書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實想問——這詩裡的‘人間雪滿頭’是何意?皇兄以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有怎樣的情分,才值得他用餘生去白頭?”
嘉禾帝拈棋的手這回停了更長時間。
殿內龍涎香嫋嫋,像一層薄霧籠在兩人之間。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權衡什麼,又似乎根本沒有在看棋盤。
終於,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處卻微微偏了半格,並未落在關隘之處,而是落在西南角一處無關緊要的空檔。
那位置既不守勢,也不攻敵,像是一步隨手落下的廢棋。
裴時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盤中放置最後一顆黑子。
棋盤上,黑子終成合圍之勢,白子巨龍被困在中央。
這時,小內侍得喜悄悄地偷摸進殿來,嘉禾帝第一時間從棋局中抬眼,望過去。
見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聲,伏地請安後,偷偷向師父郭松使了個隱晦的眼色。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這時候來了!
他暗地裡向得喜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千萬把沈少卿留住,萬歲忙完必會見他。
得喜點頭,正要退出殿外,卻聽楚王這時笑道:“皇兄,臣弟僥倖贏了。”
郭松心裡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贏!他將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著楚王一起數了數棋子,越數越是心驚。
裴時鈺撿起棋盤上一顆黑子,笑得一臉舒暢:“臣弟贏了皇兄一顆子。”
殿內倏然靜了一瞬。
郭松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還未退出殿內的得喜更是不敢有絲毫動作。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聽來不含一絲情緒:“許久沒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藝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藝反倒日益精進,朕輸得不冤。”
裴時鈺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皇兄不是輸在技藝生疏,是輸在心有旁騖。”
嘉禾帝碾著棋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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