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綱嗤笑一聲:“這馮文雍手腳雖快,做事怎麼總顧頭不顧腚。”
沈青羽將登記簿擱回案上:“若手令是偽造的,馮文雍的用心我們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擔責才出此下策,還是盧大人的案子,其實他早參與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說馮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風,他臉色凝重道:“大人懷疑此案如此輕易就被判決為‘自縊’,背後還有這位按察使的順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無可能。”
段臣綱接過話頭,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衛所盤問了下本地的錦衣衛,問他們洪德廣與馮文雍私交如何,結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麼?”沈青羽抬眸。
“他們二人共事四年,卻沒什麼私交,就連公事往來也很冷淡,”段臣綱說,“洪德廣是巡撫,論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撫衙門彙報省內刑案。但自從巡撫換成了洪德廣後,馮文雍極少上巡撫衙門,每到彙報時就稱病。洪德廣竟也樂得清閒,從不主動召他。”
段臣綱這番話,就將今早上馮文雍那番處處被巡撫壓制的說辭徹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廣真把馮文雍壓得抬不起頭,馮文雍連彙報工作都敢稱病不去,洪德廣豈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著桌上的登記簿,平淡道:“看來浙江官場的貓膩很深。他二人之間必然還有別的故事。”
她轉向段臣綱,冷靜地道:“明日寅時初,你帶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將陳四傑提過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段臣綱唔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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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天還未亮,正是人睏意難消,警惕心薄弱的時候。
這間審訊室原是鄭經用來審理尋常案犯的,陳設簡陋,只有一張長桌、幾把硬木椅,牆角立著一盞半人高的銅製燭臺。
段臣綱嫌不夠用,昨晚又讓人從錦衣衛衛所搬來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細不等的鋼針,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燭火一照,冷光森然。
陳四傑被兩名錦衣衛架進審訊室,腳還沒站穩,先看見桌角那排鋼針。那些針粗細不一,最細的不過繡花針大小,最粗的卻能穿進指縫,在黑夜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陳四傑當即開始雙腿發軟,被錦衣衛按在硬木椅上時,肩膀仍在微微發抖,手腕上的鐐銬磕在扶手上,發出一連串的金屬顫音。
沈青羽坐在長桌後,一身乾淨又嚴整的官袍,和狼狽的陳四傑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面前攤著一本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正逐頁翻看。
審訊室裡,除了陳四傑腕上的沉重鐐銬聲,便是她翻動書頁的窸窣聲。
接著,門外才傳來一陣輕悠的腳步——是段臣綱。
他親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卻故意落在後頭。
段臣綱在門外慢悠悠地踱了幾步,方才推開審訊室的門。
他腳上那雙牛皮長靴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響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陳四傑繃緊的神經上。
陳四傑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喉頭滾了滾,強撐著底氣抬頭,正好看見那雙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後一雙修長有力的手從桌上拈起一根細針,對著燭火慢慢轉了一圈,針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陳四傑幾乎汗毛倒豎。
“陳大人,”段臣綱開口,嗓音懶洋洋的,一雙桃花眼裡漾開不陰不陽的笑意,“不對,現在不該叫你大人了,你這七品知縣已經被聖上擄掉,我該叫你人犯陳四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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