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尖銳得厲害。
沈青羽都忍不住抬頭——她從沒想過,第一個出來不管不顧,為她衝鋒陷陣的人會是他。
殿中幾個官員臉色驟變,吳起更是渾身發抖,指著裴時鈺:“你……你這是侮辱朝臣!陛下!求您為臣做主!”
皇帝終於出聲道:“楚王,夠了。”
裴時鈺退了半步,卻仍站在沈青羽斜前方,像一條終於從暗處走出來的惡犬。
皇帝道:“沈雲停,朕再問你一遍,吳起的話,你全認,是不是?”
沈青羽沒有看任何人,沉聲道:“是,我認。”
“既如此,這個官,你決計不能再做了。”皇帝嘴上這麼說,卻微微偏過頭,像是不忍看接下來這一幕。
他道,“來人,摘掉她的烏紗。”
當即有兩名隨行站班的錦衣衛準備上前,徐文靜不經意咳了聲,錦衣衛們又微妙地頓住了。
這時,帝王右手邊的郭松親自從丹陛上走下,他低聲道:“沈大人,您自己動手吧。”
沈青羽緩緩直起身,哪怕如今罪名壓身,哪怕她已被吳起當眾剝掉所有體面,她仍然跪得筆直。
她抬起雙手,將頭上那頂戴了將近三年的烏紗帽,慢慢摘下。
烏紗取下的那一刻,滿頭墨髮半散下來,有幾縷髮絲垂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像一捧落在梅花上的霜。
人們打量她的眼神已經變了,有的盯著她散落的頭髮,有的盯著她清冷的眉眼,他們的目光或是驚豔,或是獵奇,或是帶上了某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狎暱。
許多人已不再把她當作大理寺公堂上那塊高高掛起的牌匾,也不再把她當作那個能翻冤案,能逼得三品侍郎當殿請罪的沈青天。
她像是在一夕之間忽然被人從神龕上拽下,這個時候,人人都可以對她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裴時鈺察覺到了那些下流的視線,一把摺扇在掌心裡被捏得咔咔響,他抬首,一個一個回望過去。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如霜般凝固住——好像他最珍視的一塊白玉被人從錦匣裡翻出來,擺到泥地裡供人觀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緊,倏然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隨他動作輕輕相撞,像冰雹一顆一顆砸在殿磚上。
“都看夠了嗎?”皇帝忽然開口。
殿中所有視線頓時慌慌張張收了回去。
皇帝道:“沈雲停欺君罔上,視朝廷的綱常法紀如無物,既已認罪,即日起關押至北鎮撫司詔獄內。”
剛剛從沈青羽身上收回視線的吳起微一恍神,出聲道:“陛下——”
皇帝卻抬手,阻止其繼續往下說。
他道:“沈雲停經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律在刑部與大理寺存檔,這些案例當初俱經過層層複核,誰若有疑問,大可親自去核驗,若查出了一處不實,再談翻案不遲。”
說罷,皇帝丟下一句“退朝”,再沒看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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