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看見她,懶洋洋地半直起身子問:“怎麼樣?”
“選秀在即,誰都想分一杯羹,這下逮住了機會他們還不咬死了對手?”
朝廷是一臺由權力運轉的龐然大物,無數世家、重臣、宗室、軍隊、商賈、百姓環環相扣,滋生著黑暗、腐敗,也培育著繁榮、富貴。一個合格的政權不會因為一點點戰亂和貪腐就病入膏肓,但如果不及時剔除,最終只會自食惡果。
楚昭說得對,如今邊境正亂著,朝堂上什麼牛鬼蛇神都敢冒頭了,需要一場足夠震撼的清洗才能震懾住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那位藏在人群之後的小黃雀只是在有問題的制度中滋生出的一顆小瘤子,只盯著他不放只會因小失大。
只有徹底肅清朝堂風氣,才能重新穩固皇權。
“這才剛開始呢,彆著急。”楚昭盤起腿來衝江停雪招了招手:“你來看這個。”
李家有位姑娘還沒封妃就住在宮裡,日日相伴君側不說,出入乾正殿比回家都自然的事早就傳了出去,在這種當口上,所有人都在好奇這位李姑娘究竟是什麼來頭。
但李桐對此緘口不言,在這次的事件裡也是作壁上觀,沒牽扯進去半點,這讓一些人嗅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味道。
這正是江停雪想要的效果。
她沒對楚昭插手政務發表意見,派來的那個織荷似乎真的只是負責照顧楚昭的飲食起居,對權力的放手程度和一年前天壤之別,楚昭卻適應良好。
楚昭在看奏摺是一份擴充國庫的諫議。
奏摺寫得很有技巧,先是簡述了國庫空虛的現狀和朝廷繼續用錢的矛盾,後面跟著幾句民生之多艱的感嘆,最後“展望”了一番如果不積極變革將會國破家亡的未來。
再往後翻,就是一篇洋洋灑灑的策論,文中列舉了十二項稅法改革,對比了現行賦稅的弊端,雖然章程並不詳細,但寥寥幾筆之間,江停雪難掩驚駭。
“這是……”
“良藥。”楚昭指了指桌面上的摺子說:“摻在司禮監送來的摺子中間,但卻沒有票擬【注1】,你猜是內閣給不出意見還是根本就不知道這份摺子?”
現在的司禮監首領是劉儀,江停雪剛想叫人就被楚昭阻止了:“我已經問過通政使司了,這份摺子沒有登記,是有人暗中放進來的。”
本朝內閣並無實權,朝中所有奏摺、諫議皆由通政使司彙總後交由皇帝過目,然後由司禮監送去內閣,他們給出意見並附帶票擬,再由司禮監送回皇帝面前,皇帝批紅後交由六科校驗下發。
這份摺子放在有票擬的奏摺中間,但內閣卻沒有看過,說明放這份摺子的人要麼是不熟悉司禮監辦事流程,要麼是沒有機會仔細辨別。
江停雪笑了一聲:“看來有人不想讓這份摺子送上來。”
“只是送一份摺子都如此曲折,可想而知這政令如果真的要實行會有多少阻礙。”
“可它還是出現在了這裡,可見擬這份奏摺的人不會被這小小困難擋住。”
楚昭點點頭,問:“你打算怎麼辦?在這種時候推動改制可不太穩當。別看朝臣現在咬得正歡,但這是他們內部的鬥爭,一旦涉及到共同利益,他們比誰都抱得緊,你要破壞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局面嗎?”
“所謂清創,不是挖掉腐肉就可以的,如果不上藥,這疤就永遠也去不掉。這奏摺是誰寫的?”
摺子上沒有留名,但楚昭既然提了出來,江停雪相信他已經知道奏摺的主人了。
果然,楚昭說:“劉儀去查過了,今日出如果司禮監的可疑人員只有一個,往後摸和他接觸過人是東廠的申伍,這個人出了名的無利不起早,你猜是什麼能讓他冒著得罪整個朝堂的風險把這份摺子送上來?”
江停雪心情也很不錯:“要請人幫忙,說明這個人官位很低,不能直接面聖;能請到申伍,說明此人善於鑽營,或許還有一份極好的口才;能寫出這種文章,說明此人既有開闊的眼界又深知底層運作;他明知這份奏摺觸及的是整個朝堂甚至整個天下達官顯貴的利益還要上書,說明此人不畏強權。這樣一個人,說不定真能把改制推行下去。”
她眼裡滿是欣賞,就連語氣都帶了幾分激動——從這一方面來說,江停雪和楚昭算是同一種人,永遠都不會安於現狀,他們的視線永遠都會放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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