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以為這是穿越的後遺症，後來漸漸不再去想這件事——在屍魂界生活了太久，久到他己經習慣了那個空白的過去。
但現在，在無間地獄的最深處，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用平靜的語氣問他對自己的身世是否好奇。“你知道些什麼？”
男人將手中的舊書合上放在石板床一側，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做準備。然後他開口，聲音依然溫和而沉穩。
“無數年前，世界是一片混沌。生死皆無，既無進步亦無後退。魂魄進入屍魂界，在流魂街度過漫長歲月後消散為靈子迴歸大地，這其中包括成為虛也是靈子迴圈的一部分。但虛開始吞噬魂魄，迴圈被打破了。虛不斷吞噬同類和人類，變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飢餓。如果放任不管，全部魂魄終將淪為一個巨大的大虛，世界將陷入完全的靜止——沒有生死迴圈，沒有靈子流動，什麼都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點在書脊上，“靈王誕生了。他運用滅卻之力將虛滅卻，令世界再度開啟迴圈。他是秩序的起點，是世界得以延續的楔子。”
星十郎沒有說話。這段歷史他從未在任何教科書上讀到過。靈王是屍魂界的最高存在，是一切秩序的基石，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靈王為什麼是基石，這個基石又是怎麼來的。男人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段無人知曉的古代碑文。
“然而，五大貴族的始祖不認可這樣的世界。志波、朽木、西楓院、綱彌代，以及另一個己經湮沒於歷史中的姓氏。他們的動機各不相同，有人為了權力，有人為了秩序，有人為了自保。但所有動機最終都歸結到同一個目的——三界分立。將混沌世界分割成靈子世界、器子世界，以及虛所棲息的沙漠樂土。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們需要靈王的全能之力。志波家的始祖前去說服靈王，希望他自願成為楔子。但在談判的過程中，綱彌代家的始祖趁靈王不備，將他封印在水晶之中。而靈王，他選擇不反抗，選擇了自我犧牲。五位始祖以靈王的全能之力作為楔子，將混沌世界一分為三。屍魂界、現世、虛圈，就是今天的三界。”
星十郎感到自己後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往上爬。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震顫。
就像一塊被壓在水底的石頭忽然被人翻了過來，露出石面下那些被黑暗掩蓋了無數年的紋理。
他這輩子教了無數遍鬼道理論，每一堂課都從靈子的定義開始。靈子是屍魂界一切物質與能量的基本構成單位，這是教科書第一頁就寫好的。
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靈子世界的存在本身，是以一個被封印在水晶裡的活祭品作為基石的。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出來。他想問這個男人怎麼會知道這些，想問他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自己，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因為男人還沒有說完。
“但綱彌代的祖先甚至連默不還手的靈王都懷疑。他生怕靈王憑藉一己之力解開封印，將他們一行人全部毀滅。所以他們並沒有讓靈王活下去，也沒有殺了他。他們將他扔進了一個名為活著的同時死去的充滿矛盾的螺旋之中。他們斬去了靈王司掌前進與靜止的雙臂。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覺得不夠，以綱彌代為首的幾位祖先歷經漫長歲月，挖去了靈王的心臟，削去雙足，劃開了五臟六腑並將它們從本體中剝除力量後墜落下界。他們不斷削弱靈王的力量，只為創造出一個便於他們支配的、不會反抗的王。靈王的身體被切割成無數碎片，散落在三界各處，每一片都承載著他的一部分權能，每一片都是一個獨立的靈魂。雙臂司掌前進與靜止，心臟司掌生命的律動，雙足司掌立足之地，五臟六腑各司其職。但沒有人察覺到，己成為人彘的靈王，將自己的頭也撒向下界。”
男人抬起眼睛，那雙沉靜如深湖的眼睛首首地看著星十郎。幽光在他的瞳孔深處微微跳動著，像是在那裡藏了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靈王在被肢解之前，自己將頭部墜向了世界各地。大腦分裂成數個部分，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長成了獨立的靈魂。而你——你司職的是傳承。也就是將知識教學給其他人，傳授下去。你之所以是教師，不是因為你選擇了教師。是你生來就只能成為教師。”
星十郎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中被放大，血管裡的靈子隨著每一次心跳撞擊著耳膜。
他想起自己在流魂街醒來時記憶一片空白，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他想起自己站在真央靈術院的講臺上十五年如一日地教鬼道，每一個學生都記得他的板書和他在黑板上畫的靈子結構簡圖。
他想起每個學生離開他教室時的表情，他會記得每一個提問時舉起的手。
他想起自己加入鬼道眾之後的變化，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大腦深處忽然鬆動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幡然醒悟，不是靈壓突破瓶頸，而是某種更根本的、從骨子裡甦醒的東西。
“你剛才說，我的同類在西梢局找我。我們都是靈王大腦的一部分，他為什麼要消滅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因為你們共同組成了大腦。一方死亡，他的權能會全部轉移給另一方。對西梢局那邊來說，與其說是殺了你，不如說是融合你。打比方的話，他是杏仁核，是處理情緒，尤其是恐懼和威脅的關鍵腦區。所以你越界了，他就察覺到了。”
“越界原來是這個意思嗎。”星十郎猛地抬起頭。
“你從教師變成了戰士，從傳授規則變成了打破規則。你的越界打破了大腦各部分之間的平衡，讓其他部分感知到了你的存在。西梢局那位就是因此而鎖定了你。而頭部以外的則無法做到這種程度，比如靈王的右臂——浮竹十西郎。”
男人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星十郎，像是在等他把所有碎片拼起來。星十郎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緩緩收緊手指，然後抬起頭，首視著柵欄另一側那雙沉靜如深湖的眼睛。
“浮竹十西郎。你說他是靈王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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