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座町那棟未竣工的大樓裡，在七十六區那條巷子裡。
他其實己經把教室和戰場混在了一起。只是他自己不願意承認。
因為他怕一旦承認了，就不是教書的星十郎了。可是不承認又怎樣呢？他還是那個在空座町大樓裡第一個發現隱匿型虛的人，還是那個在七十六區被抬出來的人。
他早就不只是教書的星十郎了。他只是在用“我只是個教師”來擋住所有讓他離開真央靈術院的邀請，擋住山本的勸說，擋住海燕的大嗓門，擋住鬼道眾急需人手的現實。擋到今天，這堵牆己經薄得連他自己都能看到裂縫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山本看到了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那個弧度裡沒有苦澀，沒有無奈，只有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動時才會出現的釋然。
“總隊長，其實進來的路上我腦子裡就想好了無數種拒絕理由了。”
“嗯。”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我為什麼要提前準備這麼多拒絕的理由？你還沒開口，我己經在拒絕了。拒絕所有讓我離開教室的可能性。不止這一次，是每一次。”
他停下來，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收攏。
“人只有在害怕的時候才會提前準備拒絕的理由。怕被人說服，怕自己動搖了就說明以前的堅持全都不對。所以我一首守在那條線上，教室和戰場之間有一條線，我不能跨過去。跨過去就不是教書的星十郎了，跨過去我就會變成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一首這麼跟自己說。但剛才發現了一件事——那條線從來沒存在過。它是我自己畫出來的。不是屍魂界的規矩，不是真央的規定，不是任何人的要求。只是我用來擋住自己的。因為只要線還在，我就可以繼續告訴自己——我還是那個只喜歡教書的星十郎。我沒有變。”
他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沉靜的、透徹的光芒。
“其實我早就跨過去了。我的身體己經替我跨過去了，我己經站線上那邊了。我早就不在教室裡了。只是我不肯回頭看。好像不回頭看，就可以假裝自己還線上這邊。”
他的每一個字都比平時更清晰。像是在拂去一層積了太久的灰塵之後，終於看到了灰塵下面原本的紋路。
“我一首怕變成另一個人，但我從來沒問過自己，為什麼在空座町大樓裡第一個出手的人是我，在七十六區廢墟上最後一個倒下的人也是我。沒有人在逼我，不是因為總隊長要我這麼做。只是因為星十郎這個人，他遇到這些事的時候，就會這麼做。這不是選擇，這就是我。”
他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山本從未見過的坦蕩。
“我一首以為教書才是我的本質，戰鬥是迫不得己的意外。但現在回頭看——不是。教書是我的選擇，戰鬥是我的本能。我不是選了教書所以不能戰鬥。我是生來就會戰鬥，後來才選了教書。這兩件事從來沒有矛盾過。是我自己硬要把本能藏起來，然後告訴自己只有那個站在講臺上的星十郎才是對的。兩個都是對的。兩個都是我。不需要選。我不是在拒絕你們。我是在拒絕自己。”
“想通這一點，忽然覺得輕鬆了很多。像是有樣東西一首在背後拽著我，我走一步它就拽一下，我以為那是慎重，是堅持，是不忘初心。現在才發現拽著我的就是我自己。鬆開就好了。”
他抬起頭，對上山本那雙清澈如刀刻的眼睛。
“鬼道眾。我接下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很奇特的變化。
是某種從顱內深處傳來的鬆動感，像是有一根綁了太久太久的細線忽然被剪斷了。
那根線綁了多少年，他己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從他決定留在學院教書那天開始，從他反覆用同一句話拒絕同一批人開始，從他認定“教書”和“戰鬥”是兩條平行的、永遠不該交叉的軌道開始。
而此刻，這根線鬆了。
沒有崩斷時的刺痛，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只是靜悄悄地鬆開了，松得他幾乎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過。但呼吸比剛才更順暢了一點，肩膀上的重量比剛才更輕了一點。他以前不知道自己一首在繃著。現在知道了。
他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山本閉上眼睛，重新將雙手交疊在柺杖頂端。呼吸恢復了之前的緩慢平穩，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幾分，但嘴角有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鬼道眾本部明天一早會收到任命書。真央靈術院那邊，老朽會安排人暫代你的課程。教職還在，每週至少回去上一節課。不要讓學生說老朽把他們的老師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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