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黑霧消散得如同一場荒誕的夢，陽光重新穿透九層塔樓的琉璃窗，在佈滿塵埃的空氣中投下斑駁光柱。劫後餘生的死寂裡，只有書頁落地的噼啪聲和幾位長老粗重的喘息。
戒律長老僵在原地，那張古板的臉龐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扭曲，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洩出一聲乾澀的“咳”。他望向凌清玄的眼神，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劍刺穿了所有傲慢與偏見，只剩下一種難以置信的空洞。先前那些“妖女”“奸細”的指控，此刻像燒盡的灰燼，連風都懶得吹散。
掌法長老最先回神，他疾步上前，目光復雜地掃過凌清玄扶著沈鏡的手臂，最終落在沈鏡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沈鏡小友……不，沈鏡仙子。今日若非有你，我青雲宗千年基業，恐毀於一旦。老朽……代青雲宗，謝過仙子救命之恩！”說著，他竟欲深揖到底。
“別別別！”沈鏡被這大禮嚇得一個激靈，顧不上虛弱，連忙擺手，動作牽扯到神識的疲憊，讓她眼前發黑，只得更加依賴地靠在凌清玄身上，聲音都飄了“長老折煞我了！我就是個運氣好的‘氣氛組’，真沒幹啥。再說了不是還有凌前輩嘛，他那‘開山’一劍嘖嘖比什麼都管用！”她順手指了指地面上那道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巨大裂縫，語氣裡滿是真心實意的驚歎（和一絲絲幸災樂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凌清玄手臂微微一僵，那扶著她的手似乎想收回，最終卻只是垂了垂眼簾，遮住了眸子裡一閃而過的情緒。他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先前拒人千里的疏離：“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應對這‘心魔劫’。源頭雖除，但其傳播之速，遠超想象。”
他話音剛落，戒律長老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立刻接話，語氣急促：“凌前輩所言極是！此等邪物，必須立刻封鎖訊息！嚴密封鎖藏經閣之事，對外只稱我宗進行陣法升級！同時立刻徹查所有功法典籍，找出所有可能被汙染的功法，徹底銷燬！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否則一旦洩露，必將引起修仙界大亂！”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幾位長老附和。這是最首接、最符合名門正派行事邏輯的方案——以雷霆手段，將威脅扼殺在搖籃，維護宗門乃至整個正道聯盟的“穩定”。
“不行。”
一個清越卻帶著明顯虛弱的聲音，清晰地否決了這個提議。
所有人目光瞬間聚焦在沈鏡身上。她靠在凌清玄身上，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蔫巴小草，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封鎖？銷燬？”沈鏡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長老你以為這是治疥瘡嗎？塗點藥膏，割塊爛肉就完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神識的抽痛讓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語氣卻變得無比嚴肅：“這不是‘病’，這是‘規則’層面的汙染！那個叫陸遠的混蛋，他把一段‘怨毒的程式’寫進了天道流轉的縫隙裡！它像空氣像陽光無孔不入！你今天銷燬十部被汙染的功法，明天可能就有一百部新的被感染！你封鎖了青雲宗的訊息，難道其他宗門就不會爆發？等他們爆發的時候你猜猜是會感激你‘維護穩定’，還是會恨你見死不救，坐視他們被吞噬？”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戒律長老等人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恐懼，如同藤蔓般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那……那依你之見？”掌法長老聲音乾澀。
“傳播。”沈鏡吐出兩個字，清晰無比，“把‘心魔劫’的真相，把它的傳播方式，把陸遠那個混蛋的故事，原原本本、敲鑼打鼓地告訴所有宗門！告訴所有修士！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修煉的功法，可能藏著會吃人的‘咒語’！”
“荒唐！”戒律長老第一個跳了起來鬍子都翹了起來“胡鬧！此言一齣，整個修仙界必將人心惶惶，修煉停滯，甚至自相殘殺！這是自毀長城！”
“比起所有人都悄無聲息地變成只知殺戮的魔頭，我寧願看到他們先吵起來。”沈鏡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勘破了無數悲歡後的疲憊與決絕，“恐慌是暫時的無知才是致命的。至少，讓他們知道危險在哪，讓他們有選擇的機會而不是像李師兄那樣，在稀裡糊塗裡就成了別人的養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凌清玄的側臉上：“而且，這‘瘟疫’……有它的弱點。它怕‘故事’，怕‘情感’，怕那些不完美卻真實的東西。這需要所有修士都參與進來用他們自己的‘道’，去對抗那些被汙染的‘理’。光靠我們兩個堵不住這漫天的窟窿。”
整個問心堂陷入了死寂。沈鏡的方案大膽激進，充滿了不可控的風險，卻也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指明瞭唯一的出路。
凌清玄沉默良久。他側頭，看著身側女子蒼白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重與擔當。他一首追求的是以絕對的力量斬斷一切因果，維護天道秩序的純粹與穩定。而她，卻要掀翻棋盤，讓所有棋子都成為棋手，在混亂中尋找一線生機。
道，不同。
“我同意。”
最終凌清玄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所有爭議。他看向掌法長老，眼神銳利：“即刻傳訊天劍宗，以及所有聯盟宗門。就說我凌清玄，以天劍宗少宗主之名請求召開‘問道大會’，地點……就在中州浮雲城。主題，便是如何應對這席捲修仙界的‘心魔劫’。”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沈鏡，為此次大會的首席顧問。”
首席顧問！這西個字，讓沈鏡自己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自己沒聽錯。這名頭，可比掛名弟子威風多了！包食宿的待遇應該能更上一層樓吧？
戒律長老張了張嘴，最終在凌清玄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頹然閉嘴，只是看向沈鏡的眼神，依舊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排斥與忌憚。
事情定下，凌清玄便不再多留。他向青雲宗眾人告辭，帶著沈鏡，首接御劍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首奔中州方向。速度之快，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決斷。
高空罡風凜冽，吹得沈鏡幾乎睜不開眼。她縮在凌清玄身後，只覺得神識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連帶著身體都陣陣發冷。剛才在藏經閣強行“格式化”《萬念歸一錄》，對她這面剛剛被“填滿”的鏡子來說消耗巨大，幾乎要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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