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出境的訊息傳遍省城那天，祁同偉在指揮中心待到很晚。
卡口撤了，大螢幕上的紅圈一個一個消失。他把最後一份協查請求籤完字，擱下筆，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抬手一摸，襯衫貼著一層薄汗。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人走了，用假身份走的，他遞出去的那句話，丁義珍聽進去了，手機當晚就拆了，SIM卡掰斷，扔進了雨水箅子，查通訊記錄也查不到他頭上。
他賭贏了。
可贏字底下，還壓著一點東西，丁義珍知道的事太多了，趙家那一攤子，他經手過半。這個人真走了，走了乾淨，萬一哪天被人按住，坐在審訊室裡，把誰遞的話、誰開的路，一件一件往外吐……
那天在高育良辦公室，老師最後那句“查下去，總會查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間點的人”，他到現在還記得。老師說話的時候沒看他，可他聽得出那話裡的分量，“不該出現的人”，他當時回的是“一切正常”，心裡卻清楚，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祁同偉才回過神，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追捕那幾天，他親自去機場走了一趟，在候機樓裡站了二十分鐘，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公安廳長的姿態。
同一晚，山水集團。
高小琴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樓下的警車少了很多，從下午開始，街面上穿制服的人就撤了，訊息她己經知道了：丁義珍確認出境，飛往洛杉磯。
人走了，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他要是真跑了，那些賬和那些地及那些往來就成了死賬，不會再有人追著問。怕的是他跑不掉被人按住，坐在審訊室裡一件一件往外吐。現在，這個怕字可以放下了。
光明湖那幾塊地，是丁義珍一手批下來的，指標、規劃、用途，全是他協調的，山水只管出錢，賬面上乾乾淨淨，他這一走，反倒把這潭水的蓋子按住了，只要沒人掀，水就一首渾著。
助理推門進來：“高總，昨晚有幾筆賬目，財務問是不是按季度正常歸集。”
“按正常流程走，一切照舊。”
助理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她端著咖啡杯，在窗前站了很久。
趙瑞龍那個人多疑，眼裡揉不得沙子，丁義珍跑了，他第一反應是“嘴不牢”，第二反應就該是“查一查”。查就查吧，丁義珍經手的事，有幾件是經得起查的，她自己心裡有數，只要別查到山水頭上，別查到那幾塊地上。
千里之外，酒店套房。
趙瑞龍接完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那半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電話是高小琴那邊的人打來的：丁義珍確認出境了，人己經到國外。
他放下酒杯，臉上看不出什麼。丁義珍，趙家外圍的人，幫趙家辦了幾年事，批地、過賬、牽線，經手的都是別人碰不得的東西。這個人跑了，跑了也好，省得他操心“嘴不牢”的人。
“走了就好。”他對著窗外說了一句，“省得我動手。”
可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查一下。”他說，“他到底是不是真出去了。”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趙瑞龍把手機放回茶几上。丁義珍這個人知道得太多，多到他不敢相信一條出境記錄。丁義珍替他辦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夠得上重罪，真要開口，能把他趙家二十年攢下的根基，一鍬一鍬全刨了。萬一那條記錄是假的，萬一他只是換了個地方藏著，等著開口，等著把那二十年的事全抖出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查總歸沒錯，查清楚了，心裡才有底。要是查出來人真走了，他從此高枕無憂；要是沒走，那這個“嘴不牢”的人，就不能再留了。
幾天後，京城最高檢反貪總局。
侯亮平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盯著電腦螢幕，看了很久。這份入境核查報告，他催了三次才拿到手，美國那邊的移民記錄，跟國內的系統對不上號，他託了老關係，一層一層問下去，最後拿到一份乾乾淨淨的回覆：該護照持有人，無入境記錄。
他透過國際警務協查渠道，查了那個英文名護照的入境記錄，湯姆丁飛洛杉磯那趟航班，在洛杉磯入境名單上查無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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