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田國富的那場河邊走走，拖到第西天才成行。
沙瑞金是故意的，讓這位紀委書記先親眼看完一齣戲，再聽他講這出戲是怎麼排的，比空口講一百遍都有用。
這幾天，李達康在甩鍋，高小琴在壓賬，趙瑞龍在找人，祁同偉撤了卡口鬆了氣，一齣戲演得漂漂亮亮。
傍晚，兩個人沿著土路走出縣城，到了那條小河邊。河面不寬，兩岸長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條隨風輕拂水面。
沙瑞金在河邊站住，面朝河面。田國富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站定，等了一會兒先開口了：“沙書記，那天您說要到河邊走走，這一走就是等西天。”
“忙唄。”沙瑞金說。
田國富沒接這句“忙”，他憋了西天，今天不等了：“這西天，我是實實在在看了一齣戲，李達康把市紀委、光明區、公安局挨個叫去訓話，責任分得清清楚楚；祁同偉把卡口撤了，人歸建了鬆了一大口氣；山水集團的賬目一切照舊，像是從來沒跟丁義珍有過往來。”
他說完，看著沙瑞金的背影。
沙瑞金沒回頭，嘴角動了動，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戲演完了，該謝幕了。
“你看出什麼了？”沙瑞金問。
“看出您那天說的，“讓他看起來跑掉了”。”田國富說，“現在我信了，人一鬆，什麼都藏不住。”
“那你再說說，為什麼非要放他到機場？在國賓館動手，或者在安檢之前攔住，不是更乾淨？”
田國富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他這幾天翻來覆去想過好幾遍，答案早就在心裡了：放跑，才有戲看，但他把答案嚥了回去，說出來的卻是：“為了萬無一失？起飛前最後一刻動手，沒人料得到。”
沙瑞金笑了：“國富同志，你幹了三十年紀委，不會連這個都想不明白，你是想聽我親口說。”
田國富也笑了，沒否認：“沙書記定的棋，得沙書記自己講，我講了，算我猜的。”
沙瑞金看他一眼，老紀委了，遞梯子都遞得這麼體面，先把話頭遞過來，讓他把棋局講透，順便也掂量掂量，這盤棋到底值不值得跟，他接住這個梯子，不打算客氣。
“為了讓他跑掉。”沙瑞金說，“或者說，為了讓他“看起來跑掉了”。”
他轉過身，看著田國富：“要是在國賓館動手，訊息當場就會傳回去，高育良會知道，李達康會知道，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人沒跑成。然後他們會立刻收緊手裡的線，把能藏的東西藏起來，把能銷燬的證據全清掉。我們能抓到的就只是一個丁義珍，他背後那條鏈子上所有的節點，都會在我們動手的同時收口。”
河面的風把他後面的話送得很遠：“只有讓所有人都以為他跑了，該放鬆的人才會放鬆，該動的人才會動。李達康連夜查人追責，他以為這個案子落到京州市紀委手裡，人也不在漢東了，他會鬆一口氣。祁同偉從指揮中心撤出來，他以為自己跟這件事的關係己經清了。高育良坐在辦公室裡，他以為整套程式己經走完了，鍋己經不在漢東地界上了。”
他偏頭看著田國富：“抓一個丁義珍，是一件事，讓整條線上所有節點都以為警報解除了，是另一件事。前一件做完就做完了；後一件做完，後面的事情才有往下走的餘地。”
前世寫監控指令碼，最怕誤報，誤報多了，真報警沒人信，現在他反著來，放了一個“假警報”，整條鏈上的人全被釣出來了。這套操作，擱前世的產品經理見了都得服。
田國富在紀檢系統幹了三十多年，見過先抓人再審的，見過按兵不動等證據的，見過聲東擊西引蛇出洞的，沒見過有人把“放跑”本身當成棋局的。不是放跑一個貪官，是放跑一條線，讓整條線上的蛇都以為洞是安全的，然後從洞口的每一個方向同時收網。
“所以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京州截他。”
“他用的那個假護照上的名字，我知道，他走哪條通道，我也知道，他什麼時候收到訊息、什麼時候動身、什麼時候到機場，都有人在看著，唯一不能確定的是具體哪一天、哪一個鐘點，所以我等。”
“等什麼？”
“等他覺得自己安全了。”沙瑞金說，“人在以為自己安全的時候，才會做平時不敢做的事，他以為自己跑出去了，才會放鬆，才會聯絡那些平時不敢聯絡的人，才會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關係浮到水面上來。”
田國富沉默了幾秒。
他跟著這位書記跑了這麼多天，從呂州水渠到漢陽配件廠，從雲嶺田埂到柳集，見過他蹲在田埂上跟農民說話，見過他蹲在小攤前喝二塊錢的豆腐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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