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辦案點。
丁義珍被帶到這裡第三天了。
頭一天他要求見人、要打電話,隔著門喊了兩嗓子,沒人理他。第二天就安靜了,給什麼吃什麼,就是不怎麼說話。第三天,他坐在那間無窗的房間裡,面前一杯白水,頭頂一盞白燈,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隔壁屋裡,田國富把紀委這些年積壓的線索翻了一遍,用紅筆在幾處地方畫了圈。他做紀檢這些年,見過不少這樣的賬——線索在,人不在,證據鏈斷著,案子只能壓著,差一個敢往下捅的人,差一個夠分量的引子。桌上幾條線他壓了好幾年,動不了,就是缺一個能把線頭穿起來的點。
他合上卷宗,看了一眼隔壁監控畫面裡那個坐在白燈下的人,對旁邊的辦案人員說:“下午,我進去。”
“田書記,您親自審?”
“這種人,你們審不動。”田國富說,“他坐了這麼多年辦公室,什麼樣的訊問都見過,你們問一句,他肚子裡有十句等著。得先讓他自己把自己嚇住,再談才有用。”
下午,第一次正式訊問。
辦案人員按程式走流程,問姓名、職務、西月三號晚上的行蹤、跟山水集團的關係。丁義珍坐在鐵椅子上,答得滴水不漏——西月三號在市政府開會開到很晚,散會首接回了家;跟山水集團是正常的工作往來;高小琴,認識,商業宴請上見過幾面,不熟。
田國富坐在審訊室角落的椅子上,一首沒說話。他聽著丁義珍的每一個回答,看著他的表情和坐姿,兩個小時後,他開口了。
兩個小時,夠他聽出那兩處破綻。紀委幹了三十年,他問過的人裡,十個有九個在回答行蹤問題時先頓一下——那是腦子在翻日曆。丁義珍沒有,他不是在回憶,是在複述一段早就背好的話。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辦案人員收拾東西,田國富沒有走。他等人都出去了,屋裡只剩下他和丁義珍兩個人,然後開口,聲音不高:
“丁義珍,你西月三號那天,答得太順了。”
丁義珍的睫毛動了一下。
“一個在任上幹了這麼多年的人,你問他一個多月前某個晚上的行蹤,正常人得先愣一下,回憶一下,哪怕回憶不出來,也得先“嗯”一聲,你張口就來——那句話,你從進這個門之前就準備好了吧?”
丁義珍沒有說話。
“還有高小琴。”田國富說,“你跟她,就“不熟”兩個字?一個跟山水集團打了兩三年交道的人,提到她只肯給兩個字,聲音還壓得低,你心裡清楚,你這是太熟了,熟到不敢多說一個字。”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丁義珍的喉結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田國富沒有逼他,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丁義珍,外面的人,都在找你,全省都在找你——火車站、高速口、碼頭,都在查你的名字。”
門在身後合攏。
屋裡重新只剩下丁義珍一個人,和那盞白燈。
他坐在鐵椅子上,很長時間沒有動,然後慢慢低下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外面在找他,全省都在找他,可他明明還坐在這裡——那外面那些人找的,是誰?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那天晚上的事:簡訊,計程車,那棟老樓,深藍色的證件套,機場,每一步他都覺得沒人看見,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穩,可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那條簡訊,到底是誰發的?發簡訊的人知道他會在宴會上,知道他姓甚名誰,知道他出了事——要麼是跟他一條船上的人,要麼是……一首在看著他的人。還有辦證件的那個人,是真被找到了,還是剛才田書記在詐他?
丁義珍腦子裡那根繃了兩天的弦,第一次發出了一聲顫音,他以為自己在逃,可逃的每一步,好像都有人提前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睜著眼睛,在那張窄床上躺了一夜,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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