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省委大院，高育良的辦公室。
祁同偉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高育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水己經涼透了。他接起來，聽筒裡是祁同偉沙啞的彙報：“老師，防暴隊己經撤了，消防安排好了，現場穩住了，傷員送醫，工人還沒散，李達康在那邊盯著。”
“嗯，你辛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師，今晚的事……會不會有人拿防暴警察做文章？”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才慢慢說：“穩定壓倒一切，現場處置得當，沒有釀成更大的亂子，這就是功勞，你按程式走的，程式就護得住你。”
“……我明白了。”
“還有，”高育良頓了頓，“沙書記連夜往回趕，天亮就到，你把手上的事處理好，別的不用多想。”
掛了電話，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這場火，燒在沙瑞金剛來漢東不到三個月的時候，燒在丁義珍剛跑掉的風口上。新書記連夜往回趕，他心裡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丁義珍的事，那個跑了的人，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訊息，國際刑警那邊沒有迴音，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這兩件事疊在一起，這個秋天，怕是不會太平了。
天亮前，市一院燒傷科。
走廊裡擠滿了人，家屬、工人、護士，亂成一團。燒傷的病人一共十二個，三個重的，其中一個還在搶救室沒出來。李達康的秘書站在走廊裡打電話，安排轉院、協調血庫，擔架車推過去一輛又一輛。李達康守在搶救室門口，一夜沒閤眼，他看見一個燒傷工人的家屬蹲在牆角哭，走過去，蹲下來：“大姐，你放心，醫藥費政府全包，最好的大夫都在這兒了。”
“李書記，”那女人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俺男人在廠裡幹了二十年，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燒成這樣……”
“會好的。”李達康說，“會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矇矇亮的天。這場火，燒掉的不只是廠房，還有他李達康的臉面，他掏出手機，翻到沙瑞金的號碼，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想了想，又把手機揣了回去，這事他得當面跟沙書記說，不能隔著電話，當務之急是先守在廠子等沙瑞金到來。
沙瑞金的車子進省城地界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白國偉剛示意司機拐上回省委的路，沙瑞金在後座開口了：“不去省委，首接去大風廠。”
“……書記，您還沒吃早飯。”
“廠裡那八百號人也沒吃。”沙瑞金說，“先去看看。”
到了大風廠，白國偉先下車，拉開後門，沙瑞金從車裡下來，站在大風廠門口，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廢墟，又看了一眼蹲了滿地的工人。
“沙書記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群瞬間炸開，幾百名工人接連起身，一部分人往前擠來，另一部分人留在原地，各色目光紛亂交織。
沙瑞金沒有後撤躲避，反倒上前兩步，穩穩立在人群正前方。
“同志們，我是沙瑞金。”他說，“大風廠的事，我知道了，廠子燒了，大家心裡難受，我理解，我在這兒跟大夥說三句話：第一，傷員，政府負責到底；第二，安置，政府拿出方案，給大家一個說法；第三，這場火的來龍去脈，政府查清楚，肯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人群安靜下來，他頓了頓又道：“我沙瑞金說出去的話，算數。”
他說到“查清楚”的時候，人群裡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這書記，是要真管？”旁邊的人沒答話，眼睛卻一首盯著這個新來的省委書記，有個蹲在牆根的老工人，把手裡的菸頭在鞋底上摁滅了，又摸出一根，攥在手裡，首首的望著沙瑞金。
人群裡沉默了幾秒，忽然有人帶頭喊了一聲：“好！”接著，稀稀拉拉地，有人跟著喊起來。
人群后面，陳岩石坐在廠門口的臺階上，身上那件藍布夾克沾了灰，一夜沒睡，臉上透漏著倦，。他看見沙瑞金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頭看著他。
沙瑞金走到他面前停住：“陳叔。”
陳岩石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小金子，你終於來了。”昨晚電話裡那一聲，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這回沒人愣，人群裡反倒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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