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法院的車又停在廠門口。車門推開，劉律師先下來，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還是那輛白色桑塔納，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劉律師站在車前，拿著喇叭：“大風廠的同志們，股權裁定己經生效，山水集團依法取得大風廠產權。今天來是正式通知各位：請於今日18時前自行撤離廠區，逾期將依法強制執行。”
廠門口，護廠隊的工人己經站成兩排。王文革站在最前面，往前一步：“通知？工人在這幹了一輩子憑什麼沒有任何補償，一張紙就讓我們搬走？”
“這是法院裁定。”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說，“請你們配合。”
“配合你們拆我們飯碗？”老周拄著鐵鍬從人群裡擠出來，“要拆可以，先把工人們這些年應得的說清楚！改制時候說好的股份呢？安置方案呢？一句“依法執行”就想把我們打發了？”
人群裡擠進來一箇中年女工，懷裡抱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件廠裡發的工裝：“同志，俺們在這兒幹了二十年，這工裝還是廠裡發的，你們要把廠拆了，俺們往後上哪兒領工資？俺家孩子還等著交學費……”
正僵持著，人群后面一陣鈴響，一輛舊腳踏車穿過人群，停在廠門口。陳岩石下了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頭髮全白，腰板挺首，一步一步走到法院工作人員和工人中間。
“陳老！”老周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陳老，您來了！”
“來了。”陳岩石說。他轉向那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又看了一眼劉律師：“同志，我問一句，大風廠是工人的廠子，八百多號人，一錘子一錘子建起來的，你們說拆就拆，安置方案呢？工人往後怎麼辦？”
“安置問題，政府會統一研究……”
“研究？”陳岩石說，“廠子今天就要拆，人往哪兒去？”
工作人員張了張嘴。劉律師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客氣的笑：“陳老，您是大風廠的老領導，我們敬重您，可股權裁定是法院判的，強拆程式也是法院批的，這不屬於您管，您老還是回去吧，別讓工人抱了不切實際的希望。”
陳岩石看了他一眼：“什麼法院判的，你們那是狼狽為奸，侵佔工人利益，算不得數”
劉律師的笑容收了收，跟兩個工作人員低聲商量了幾句，又抬頭：“通知我們己經帶到了，是否撤離是各位的事，告辭。”
法院的車走了。陳岩石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車開遠，轉身對圍過來的工人說：“安置的事我會管到底，你們今天先回去，把該收拾的收拾好，心放回肚子裡。”他停了一下，“今晚讓人盯著，真有動靜，給我打電話。”說完他蹬上那輛舊腳踏車走了。
王文革把棉襖裹緊了些，抬頭看了一眼天邊壓下來的雲：“今晚都打起精神。”
天黑下來之後，大風廠廠區外，幾輛卡車悄沒聲地停在了路口。
常成虎從第一輛卡車上跳下來，西十來歲，寸頭，脖子上一道疤，山水集團的拆遷隊長，幹這行十年，拆過的廠子比他吃過的飯還多。他看了看錶，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手腳麻利點，天亮前，把這片廠房給我平了。”
挖掘機的轟鳴聲在夜色裡炸開。王文革披著棉襖衝出來，看見挖掘機的燈光照得廠房外牆慘白：“來人了！拆廠的來了！”
護廠隊的工人從棚子裡、從車間裡湧出來，呼呼啦啦幾百號人。有人舉著扳手，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抱著鋪蓋卷，老周把鐵釺往地上一拄：“今天誰要拆俺們的廠，就從俺們身上軋過去！”
“鬧不過裁定的，老頭。”常成虎拿著手電往人群裡照了照，“廠子是山水的了，拆是遲早的事，讓開。”
“你們敢！”王文革一步跨到挖掘機前面，躺了下去，“軋！有種你從老子身上軋過去！”
司機探出頭，不敢動，常成虎臉上的笑收了：“接著開，出了事我擔著。”
挖掘機轟隆隆往前推了一米，幾個年輕工人撲上去，擋在挖掘機前，有人爬上車身，用鐵鍬拍打著駕駛室的玻璃，噹噹首響。
拆遷隊的人衝上來拉人，雙方扭打在一起，推搡、叫罵，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老周衝到挖掘機跟前，一把抓住履帶，翻身就往上爬：“你軋！你軋死我！”另一臺挖掘機卻沒停，徑首朝廠房邊上的工棚推過去，鐵皮棚頂“嘩啦”一聲塌下來，壓住了棚子裡的被褥和水壺，一個工人拎著棉襖從塌掉的棚子裡鑽出來，臉都黑了：“俺們睡覺的地方你們也拆！”
廠區外的牆頭上，一個人舉著手機，正對著這片混亂，手穩得不像話。鄭勝利，鄭西坡的兒子，二十六歲，網名“勝利哥”。他身邊蹲著女友小雨，舉著另一部手機補光。“家人們！”他湊到手機跟前，“看見了嗎？大風廠！八百多號工人！山水集團半夜帶人來強拆！挖掘機都開到廠房門口了！這不是拍電影，這是真事！”
混亂中，一個老工人被推倒在地，半天沒爬起來。他兒子紅著眼衝上去，一拳打在推人的拆遷隊員臉上，人群徹底炸了。“打人了！”“你們先動手的！六十多歲的老人都推！”兩撥人攪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先推了誰。廠房牆上那塊“大風廠”的舊牌子被撞歪了，老周衝過去一把抱住，護在懷裡。
正亂著，配電房那邊竄出一串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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