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的第三個月，沙瑞金的車又碾過了一個縣城。
車玻璃上凝著一層雨珠，白國偉在前頭開車，後座上攤著一張漢東地圖，十三個地市，跑完了十個。
圈起來的市名一個挨一個，紅筆劃過的，是走的時候記下的問題。
呂州水渠的八百對一千二，漢陽配件廠欠了三月的工資，雲嶺田埂上那個種水稻的老漢，柳集深夜撒下的那張網，還有前兩個月在各個縣城看過的改制企業、移民安置、老廠區改造。
兩個月下來，他記的賬一頁壓一頁，心裡那本賬，也翻得越來越厚。
車窗外的縣城灰撲撲的，雨把路面打得發亮。沙瑞金把地圖折起來，放進公文包，三個月的調研，還剩最後一段，可他己經知道，回省委那天，他要動什麼了。
田國富是晚上到招待所的，進了門，他先從包裡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書記，您讓我留意的那種情況，有眉目了。”
沙瑞金抬眼看他。
“上個月在臨水縣，您看的那家改制小廠，工人持股被套走的事，後來查了是資本那邊做局後用關聯公司低價收的。”田國富說，“這兩天我讓紀委那邊把這個當風險點排查了一遍，類似的全省還有幾家，其中一家在京州。”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光明區大風廠是一家服裝廠，有八百多號工人，改制時工人持股六成多，廠長蔡成功把51%的股權質押給了山水集團，質押合同三天前到期，山水最近開始派人去廠裡要收股權。”
沙瑞金翻開材料，看了兩頁。臨水縣那家廠的賬，他是親眼蹲在車間門口聽工人說的；現在京州這家，是同一類事的放大版。工人持股六成多的廠子，廠長把51%質押出去，到期還不上，股權歸了山水，工人手裡那點股份轉頭就沒了。
“跟臨水那家，一個路子。”沙瑞金說。
“路子一樣，規模大得多。”田國富說，“山水集團是省裡有名的企業，高小琴這個人路子野，要是真按合同把股權收走，八百多號工人不會善罷甘休。”
沙瑞金合上材料，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大風廠、蔡成功、山水集團，大風廠劇情要開始了，小金子也要上線咯。
隨即他把材料放回桌上：“這事，你安排紀委那邊作為風險點盯著，工人那邊的動靜、山水那邊的動作，隨時報我。”
“明白。”
田國富出去後，沙瑞金拿起手機，撥了李達康的號碼。
“達康同志，問你個事。”沙瑞金說，“光明區大風廠，你知道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知道，改制的時候工人持股，是個老廠。”
“這個廠的廠長把51%的股權質押給了山水集團，三天前到期，現在山水隨時要收廠。”沙瑞金說，“八百多號工人，廠子要是被收了，飯碗就沒了，你作為市委書記，這個風險，得心裡有數。”
李達康趕緊道：“……這個情況我還不掌握，我馬上讓人查。”
“嗯。”沙瑞金說，“工人利益的事，不能拖，也不能捂，你安排人盯著，把工人安頓的預案做起來，真出了事，別等鬧大了再“高度重視”。”
“是，我這就安排。” 李達康恭敬回答
掛了電話，沙瑞金把手機放下。這一通，他提醒到了，也安排了，李達康要是上心，工人那邊就穩一半；要是不上心，等大風廠真出了事，那筆賬就不是提醒，是問責，他該說的說了，刀先收著。
窗外，縣城的雨還沒停，路燈把雨絲照得發亮。
同一時間，京州大風廠。
那天上午，山水集團的兩個法務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把車停在廠門口，首接進了廠長辦公室。
領頭的是山水的劉律師，把一份檔案放在蔡成功面前，臉上掛著笑，但話很不客氣：“蔡總，股權質押合同三天前就到期了，按合同約定，要麼還清本息，要麼股權歸山水集團，今天是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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