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回到調研駐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今天他走了兩個鄉鎮，一個看水庫移民安置，一個看老廠區改造的遺留問題，都是扎手的事。水庫那邊村民攔著不讓走，說補償款到村一級就短了一截；老廠區那邊，幾百號工人擠在院子裡，問改制方案怎麼落地。他一路聽，一路記，在門口的水盆裡洗了把臉，田國富就來了。
田國富在門口等著，手裡夾著那個舊公文包。看到沙瑞金回來，他沒有寒暄，湊近了些：“書記，他又交代了一截。”
兩人進了屋，門關上。這些天，丁義珍的交代是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一天說一段，有時候隔兩天才開口。田國富不急，坐在他對面，一杯水，一支筆，等他想起來說。丁義珍自己也知道，說得越多，越回不了頭。可到了這一步，他己經沒有別的路了，今天下午那一截，是等了兩天才等到的。
田國富從包裡抽出一頁紙，放在桌上：“今天下午說的，光明湖那些錢，最後都匯到一家企業的賬上過了一道，就是漢東油氣集團，他還提了一個人。”
沙瑞金看著那頁紙，紙上是田國富的字跡，最上面寫著三個字：劉新建。
“他說，真正的大頭不在京州，在油氣那邊，具體的賬怎麼過的，他只經手了前半截，後半截，是那個人在管。”
沙瑞金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才抬眼問：“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漢東油氣集團，省屬重點國企，劉新建當了快十年的董事長。”田國富說，“他是趙立春書記在漢東時的秘書，省委辦公廳出去的，跟趙家走得近，但明面上，沒什麼把柄，省紀委以前查過他兩次，都查不到實處，就放下了。”
“查不到。”沙瑞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對。”田國富說，“他那個位置，錢不經過自己的手，名不經自己的賬，做事滴水不漏。”
劉新建，這名字他比誰都熟。原劇裡侯亮平啃得最費勁的那塊骨頭，趙立春的前秘書，趙家在漢東的賬房先生。原劇裡他被逼到絕境都咬死不開口，最後崩口，不是被查怕了，是趙家先放棄了他。守著油氣集團的賬本，握著趙家十幾年的資金往來，誰都不敢動他，也誰都想讓他閉嘴。
這個人，不會比原劇裡好對付，只會更難，因為他現在，可能己經嗅到風聲了。
沙瑞金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沒露出什麼。他問田國富：“他這些年，跟趙家那邊的走動，有記錄嗎？”
“明面上沒有。”田國富說，“劉新建在任上，從來不跟趙家的人公開往來，他出席的場合、籤的檔案、批的專案，都是正常的國企董事長該有的樣子。但紀委這邊有一條舊記錄，前些年有人匿名反映過，說油氣集團有個海外專案，是趙家一位公子牽的線，劉新建一路綠燈，那條線索當時查不下去，因為專案手續齊全，沒有可抓的實據。”
“手續齊全。”沙瑞金重複了一遍。
“對。”田國富說，“這就是他的本事，每一件事都有檔案，每一筆錢都有出處，每一步都有說法，你挑不出錯，只能說他運氣好，專案都做成了。”
沙瑞金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國富同志，查他，不能從賬上下手。”
田國富看著他。
“賬做得太乾淨的人，賬本身查不出東西。”沙瑞金說，“要查，查兩個人：他手底下管賬的人，和他經手過的供應商，賬是死的，人是活的。”
田國富想了想，緩緩點頭：“……明白。”
沙瑞金沒再多說。這套路他熟，原劇裡侯亮平啃了劉新建那麼久，最後也不是從賬本上找到的口子。這臺戲他看過一遍，第二遍怎麼演，臺上的人不知道，他知道。
“線索繼續收。”沙瑞金說，“他的事，先不動，這個名字，你我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傳。”
田國富應了一聲，把那頁紙收回去，放回公文包。
“他那邊，有什麼動靜嗎？”沙瑞金問。
“暫時沒有。”田國富說，“劉新建這幾天正常上班，正常開會，看起來跟平時沒兩樣。”
省城，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劉新建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報表。他看數字的速度很快，目光在表格上掃過，手指在幾個數字上點了點，然後合上，放回手邊那一摞檔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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