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總啊。”電話那頭接得客客氣氣，“最近行裡政策緊了，不良貸款指標壓得嚴，你那個情況，我這邊實在不好再操作，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歐陽行長，您再幫幫忙，利息我按高息算——”
“不是利息的事，政策就是政策，我也沒辦法，就這樣吧，蔡總。”
他又去了其他銀行。信貸經理搓著手：“蔡總，大風廠的固定資產都押在山水那邊了，我們這邊不好再放款。”他找老關係，客氣的寒暄兩句，一聽說借錢，就是“哎呀蔡總，最近資金也緊張”，再打，沒人接了。
他去光明區政府找孫連成，孫連成靠在椅背上：“老蔡啊，你這是民事合同糾紛，得走法律程式，區裡不好插手企業之間的經濟往來。”
“孫區長，這不是經濟往來的事——”蔡成功急了，“大風廠八百多號工人，廠子要是沒了，他們怎麼辦？”
“工人安置的問題，區裡會關注。”孫連成說，“股權的事，是你們合同的事，區裡管不了。”
蔡成功從區政府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門口的車流，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他心裡清楚，前幾年這幾條道走得通，今年忽然走不通了，背後肯定有人使勁。這是被人做局了。
風聲是第三天傳開的。
先是車間裡有人嘀咕，然後食堂裡有人議論，再然後，幾個班組長一起找到了蔡成功。領頭的是鍛壓車間的老周，五十多歲，在廠裡幹了快三十年，頭髮白了大半。他站在蔡成功辦公桌前：“蔡廠長，我們聽說，廠子要賣給山水了？”
“老周，這是誤會，我還在想辦法——”
“你別哄我們。”老周說，“山水的律師都上門了，蔡廠長，咱把話說明白，這廠子，是我們這些老工人一錘子一錘子建起來的。當年改制你接手，我們信你，跟著你幹，現在你說廠子要沒了，我們這些幹了二三十年的老傢伙，上哪兒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蔡成功看著老周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身後那幾張同樣花白的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再去想辦法。”他說，“你們給我三天時間。”
那天下午，廠門口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工人，都蹲在門衛室外面，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有人問他們幹什麼，他們說：“看著廠子。”
有人從家裡帶了飯，蹲在牆根吃。有個年輕工人喊了一句“咱們去市政府！”被老周瞪了一眼：“去市政府幹什麼？讓人看笑話？咱們的廠子，咱們自己守。”
第西天，判決下來了。
法院的裁定書送到廠裡：按質押合同，大風廠51%的股權歸山水集團所有，隨裁定書一起來的，還有山水集團的一個通知：廠區即將拆除，請廠內人員限期撤離。
訊息很快傳到了車間，先是有人拿著裁定書跑出來，唸了一遍，人群圍上來，越圍越多。有人問“廠子真沒了？”沒人回答；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衝著牆根踢了一腳，罵了一句。車間裡那臺開了三十年的沖床，還嗡嗡地響著，沒人去關。
“蔡廠長呢？”有人忽然問。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跑進廠長辦公室，又跑出來，臉色發白：“鎖著門，人不在！公章、賬本都不在了，蔡廠長跑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有人罵“這個王八蛋，把我們都扔下了”，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手指頭摳著地縫，老周站在人群中間，攥著拳頭，沒罵，也沒說話。
晚上，大風廠工會主席鄭西坡騎著一輛舊腳踏車，出了廠門。他六十多了，頭髮全白，在廠裡幹了一輩子，改制那年他牽頭籤的字。他蹬著車，繞過半個京州城，到了陳岩石家門口，陳岩石給他開的門，看他臉色，什麼也沒問，把他讓進屋裡，倒了一杯茶。
“陳老，大風廠出事了。”鄭西坡說，“股權判給山水了，廠子要拆，蔡成功跑了，八百多號工人，天亮就不知道該守著什麼了。”
陳岩石剛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放下茶杯，抬眼：“判給誰了？山水？”
“山水集團，白紙黑字的裁定書。”鄭西坡說，“陳老，我知道你退了這麼多年，不該再來麻煩你，可我實在沒轍，你路子廣，認識的人多，幫我們想想辦法，這廠子是八百多號人的命根子，改制那年你牽頭籤的字，工人們都記得，不能就這麼讓山水一張合同收走了。”
陳岩石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鄭西坡，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站了很久，大風廠是他當年看著改制的廠子，那些老工人，他一個個都叫得上名字，現在廠子要拆了，八百多號人，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
“憑什麼？”他轉回身，“改制是工人們點頭的，股權是工人的，山水憑一張合同就要收廠？這事我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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