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完,沙瑞金就進了紀委大樓。
田國富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檔案櫃碼得齊整,窗簾只拉開一半,光在桌面上切出一個方塊。茶几上的茶是剛倒的,杯口冒著熱氣,人站在桌邊,像是早知道他要來。
“田書記坐。”沙瑞金先坐下,“志軍省長跟我推薦了你,說摸底紀委的人得帶上。”
田國富坐下沒碰茶,盯著對面:“書記要摸底,紀委跟著,是走程式,還是……?”
沙瑞金明白:紀委書記在探底,想搞清楚他是要過場,還是要動真格。
“先看賬再看人。”沙瑞金說,“賬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摸底,不需要人念稿子,需要一雙眼睛替我盯著稿子底下沒寫的東西。”
田國富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車在樓下等著。”沙瑞金說,“不打招呼也不通知,就你跟我,現在就走。”
“按慣例,下去得走正式程式。”田國富說。
慣例,又是慣例,他在京城聽了二十天彙報,場場拿“慣例”開場、拿“大局”收尾,中間全是加工過的資料,再聽下去耳朵都要起繭。
“程式回來補。”沙瑞金說,“提前通知了,你看到的都是排練過的。”
田國富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兩秒:“書記,打算從哪頭看起?”
“先從沒人給書記準備的地方看起。”
田國富沒再問,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放下:“好,我這就跟您走。”
沙瑞金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不帶人,就你跟我。”
沙瑞金往外走,步子不快。田國富把茶杯放下,鎖好抽屜,從衣架上取下深色夾克跟上,手裡只夾著一支筆。他在紀委幹了這些年,見過三任省委書記,頭一個重程式,第二個重平衡,眼前這個重的是親眼所見。紀委書記的首覺告訴他:這個人不裝。
白國偉的車己經在紀委門口等著,見他們出來,拉開後門,田國富上車坐定。
車出城往巖臺方向開,路兩邊的樹蒙著一層霧,白國偉在前面開車。
“書記,”田國富側過身子,“今天下去調研的事,省裡其他領導知道嗎?”
“你覺得應該讓他們知道嗎?”
田國富沒再說話,合上筆記本的動作輕了一些。
車又開了一段,沙瑞金忽然問:“常委會上我說“按程式辦”,這幾天有沒有什麼反應?”
田國富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停了一秒才回答:“高書記這兩天讓政法委那邊在整理近三年的程式檔案,說是例行梳理,但……”
有意思,這老狐狸一天都沒閒著,他上會才說了一句“按程式辦”,高育良轉頭就開始翻程式檔案——是真心話還是緩兵之計,他要先驗一驗。
車窗外的路牌掠過去,巖臺的方向在晨光裡鋪開。
省道從縣城穿出去之後,田野大片大片鋪開,稻子收完了,只剩一茬茬褐色的稻梗立在泥裡,遠處幾棵落了葉的楊樹瘦瘦地站著。
“前面慢一點。”沙瑞金忽然說。
司機放慢了車速,省道右邊有條窄窄的引水渠,水泥砌的渠壁發黃發黑,渠裡的水極緩,顏色渾黃。幾個中年女人蹲在渠邊洗衣服,一人一個塑膠盆,搓衣板架在膝蓋上,肥皂沫順著水流往下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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