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個數字從渠邊洗衣女人的嘴裡吐出來,被風捲著灌進耳朵。
八百一畝地一年的收成,種一茬菜都抵不上。他前世被房東漲過房租,被公司扣過績效,那些數字壓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太知道這種滋味了——數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人偏偏拿死的數字掐著活人的脖子。
會議室裡的八百是數字,渠邊的八百是人命。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回車子。彎腰上車的時候對白國偉說:“小白你記一下,巖臺幾個鄉鎮的土地流轉補償,回去調原始檔案,挨個核對,看有沒有低於省定最低標準的。”
白國偉飛快地記了。
田國富坐了進來,這次他沒翻筆記本,只是看了沙瑞金一眼,像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
“八百一畝。”田國富低聲唸了一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省定最低標準是每畝一千二。”
沙瑞金沒接話。車窗外的田野掠過去,他心裡那個數,八百對一千二,像兩塊磨刀石碰在一起,火星子就出來了。
車子重新上路開往漢陽方向。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忽然開口:“國富同志,你說,一個地方跑久了,是先出毛病,還是老百姓的訴求先冒出來?”
田國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擰著眉頭想了很久才認真回答:“看底子,底子乾淨,訴求先出;底子不乾淨,毛病先炸。”
“漢東是哪種?”
田國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光影在他臉上交替。
“兩種都有。”他終於說。
“兩種都有,就是最麻煩的那種。”沙瑞金說,“也是我來漢東要辦的那種。”
田國富沒接話。車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沙瑞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田國富的身體往他這邊傾了傾,坐姿鬆了一些。
白國偉在前頭問:“書記,今晚還回省裡嗎?”
“不回。”沙瑞金說,“接著走,挨個看。住宿你安排,不驚動地方上,就住招待所。”
傍晚,縣城招待所,房間不大,白牆硬板床,窗簾拉著,桌上擺著一臺老式檯燈。
沙瑞金洗漱完靠在床頭拿出手機。
他開啟瀏覽器,註冊了個賬號。ID早就想好了:漢東散人,註冊的時候西個字己經被人佔了,他想了想,在後面加了個“_6”,程式設計師的本能,重名就加編號跟當年寫程式碼一個德行。
散人,閒人,他一個省委書記,白天跑得腳不沾地,晚上倒成了閒人,蹲在網上看老百姓說些什麼。
本地論壇帖子不算多,熱度最高的幾條,他一條一條點開。巖臺水渠那條,標題寫著“徵地補償八百塊,夠幹啥”,跟白天聽到的對上了,底下跟帖一片:“找鎮上沒用”“上面就知道開會”“八百?種一茬菜都不止這個數”。
這話他白天在渠邊聽過了,從洗衣女人嘴裡,同一個意思,網上罵得更衝。
他盯著螢幕,白天渠邊那幅畫面又冒出來,洗衣女人甩工作服的動作,那句“種一茬菜還能賣兩千”。手指動了,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補償這事,鎮上縣裡都靠不住,得往上走,材料留好,會有人管。”
三秒,有人回他:“你誰啊,說得跟你是省裡的人似的。”
他沒忍住,又打了一行:
“我不是省裡的人,就是個路過的,今天恰好看見渠邊有人在洗衣服時談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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