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巖臺出來往南,路況就差了一截。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再往岔路里拐,水泥路也碎了,坑窪一個接一個,車顛得人骨頭縫發酸。
沙瑞金讓司機放慢速度,兩邊的景緻從田野變成零散的廠房,越往裡走廠房越舊,有幾座屋頂上長著草。
一座廠區出現在路邊。
大門鏽跡斑斑,門樑上原先印著一行公司名稱,油漆剝落得只剩幾個殘缺的筆畫。大門旁邊蹲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穿著耐磨的舊衣服,有的抽菸,有的剝桔子,目光齊刷刷望著來路的方向,在等什麼人。
一個穿紅棉襖的年輕女人蹲在牆根,懷裡抱著個塑膠水杯,沒參與說話,眼睛一首盯著路口。
廠門裡露出車間一角,窗戶玻璃碎了兩塊,牆上有條白漆標語“質量第一”,白漆也剝落了,只剩半邊。
沙瑞金讓車停在對面路邊,下車穿過馬路,田國富跟上來,這次只落後半步。
走到那群人跟前,沙瑞金蹲下來,跟蹲在最外面的一個老頭並排。老頭五十多歲,穿一件洗得沒了顏色的夾克,手指間捏著一根菸,菸灰燒了很長一截沒彈。
“師傅,等人啊?”
老頭偏頭看了他一眼。沙瑞金今天還是深灰夾克,蹲下去的姿勢跟昨天下車時不一樣,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重心壓在腳掌上,整個人往下沉。前世他在公司樓下蹲著吃外賣的時候就這麼蹲,不講究什麼形象。
老頭打量了幾秒,大概覺得這人沒什麼架子,開口了:“等老闆來結賬,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給,說今天來,從早上等到現在。”
“做什麼的?”
“做配件加工。”老頭吸了口煙,煙霧從嘴角漏出來被風捲走,“三個月前說訂單斷了,讓我們先歇著,工資說等結款了再給,一首沒給。”
旁邊一個男人插話:“去年廠裡效益還行,說斷就斷連個招呼都不打。”
菸灰斷了,掉在他鞋面上,他沒去拍。
“我跟他幹了七年了。”
旁邊一箇中年女人接話,聲音裡壓著火:“老劉去年剛把家裡瓦房翻修了,欠了五萬多外債。”
老頭沒說話,把菸頭掐滅在地上,碾了一下。
沙瑞金蹲著沒動。
他腦子裡猛地冒出來前世那段日子,房貸壓著,催款簡訊一條接一條,每響一聲胃就縮一下,公司說效益不好,年終獎砍半;樓下關東煮五塊錢一碗,他吃過不知道多少碗。
這些人的臉跟從前的他沒什麼區別,區別只是他在寫字樓里加班,他們在工廠門口等人結賬。
“你們向上面反映過沒有?”
老頭彈了彈手指上的菸灰:“反映過,鎮上說歸縣裡管,縣上說歸鎮上協調,來來回回踢了倆月。”
踢皮球這套他太熟了,前世被領導甩鍋的時候,也是這麼一腳一腳被踢過來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老頭說了一句:“快了。”
老頭仰頭看著這個穿灰色夾克的人,不太明白什麼快了。
沙瑞金沒多解釋,轉身穿過馬路。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紅棉襖的年輕女人還蹲在牆根,抱著水杯,眼睛盯著路口,沒挪過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