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上車的時候,他對白國偉報了廠門口那塊殘缺招牌上依稀可辨的幾個字:“漢陽精密配件有限公司,記下來,回去查工商登記、社保繳納、勞動仲裁記錄,勞動監察那邊要是有積壓的欠薪投訴,把編號全調出來。”
白國偉手快,己經記完了。
田國富坐了進來,這次他沒出聲,沙瑞金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表情,變化不大。
田國富在紀委幹了這些年,跟著三任書記下來過,沒有一個是這麼蹲的。蹲在工人堆裡,蹲得比工人還低,問的都是“老闆跑了怎麼辦”“工資單留沒留”這種實在話。這個書記,是把“調研”當“過日子”過的。
“紀委信訪那邊,”田國富忽然開口,“關於漢陽的欠薪投訴,積壓了不少,都卡在“協調”兩個字上。”
沙瑞金沒接話,看著窗外。積壓、卡著、協調,這三個詞他今天聽夠了,在呂州聽,在漢陽聽,回省委大樓還得聽。
“壓著不辦,是等著捂到什麼時候?”他聲音不高,“捂到工人把廠門堵了,捂到上了新聞再“高度重視”?”
欠薪三個月,工商、社保、勞動仲裁全卡在“協調”兩個字上,紀委信訪積壓,勞動監察沒動靜,一條鏈上每一環都在踢,踢到最後,踢的是工人兜裡那點血汗錢。
田國富沒接話,合上筆記本的動作輕了一些。
晚上,還是縣城招待所。
沙瑞金洗漱完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登入漢東散人。
論壇今天多了個帖子,標題扎眼:“漢陽配件廠欠薪三個月,老闆電話打不通,我們怎麼辦?”發帖人自稱配件廠工人,底下跟帖一片:“這種事沒人管”“勞動局去了也沒用,說讓我們等”“我們等得起,銀行等不起”。
沙瑞金盯著螢幕,白天廠門口的畫面又冒出來,老頭的菸灰斷了掉在鞋面上,中年女人那句“催貸電話一天打三個”。他手指動了,打了一行字:
“別慌,這事會有人管,你們把欠薪的工時、工資單留好,勞動監察查得到。”發出去。
底下三秒有人回:“你誰啊?”“說得輕巧,上次也有人這麼說的,到現在沒人來。”“樓上是哪個局的,透個底唄。”
他沒再回,有人翻了他的註冊資訊,回帖說:“查了,漢東散人_6,註冊沒幾天,別的啥也沒有,估計就是閒人一個。”
第二天,白國偉把漢陽配件廠的材料遞到了省勞動監察那邊,督辦件壓下去,要求一週內給結果。
又過了幾天,沙瑞金晚上刷論壇,看到一條新帖,標題只有幾個字:“漢陽配件廠,工資補發了!”
底下炸了: “真的假的?” “發了,今天到賬的,欠的仨月全給了。” “臥槽,真有人管?” “你們還記得前幾天那個漢東散人嗎?他說“會有人管”,真有人管了。” “他是幹啥的?內部人?” “大哥你出來說句話。”
帖子底下有人開始@他:“散人哥,我們廠也欠薪,老闆說下月給,幫看看靠譜不?”
沙瑞金盯著螢幕,笑了一下,沒回。
他翻到工人那個原帖,底下最新一條回覆:“感謝所有幫忙的人,特別是那個叫漢東散人的,要是沒有你這句話,我們可能還蹲在廠門口。”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漢東散人這號,往後真得常來,誰也不知道皮下是誰,挺好。
窗外,縣城的夜安靜下來,他手裡那本賬,又添了兩筆:呂州的補償,漢陽的欠薪,賬越記越厚,字越寫越沉。
明天往南,雲嶺,那邊還有十三個地市等著他一個一個跑。
京城那邊的風應該也快了,漢東就等你這隻猴子來攪動風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