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八點五十九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白國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沙書記，田書記到了。”
“請進。” 沙瑞金才收起手機
門推開，田國富走了進來，進門的那一刻目光先落在沙瑞金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自然地移開，掃了一眼辦公室才穩步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沙書記，您找我。”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多年紀檢工作練出來的沉穩和剋制。
沙瑞金指著椅子：“田書記，坐。”
田國富在坐下來，腰背挺得筆首，雙手自然擱在膝蓋上，姿態端正，但又不過分拘謹。
沙瑞金隔著辦公桌看著他，田國富的履歷從頭鋪到尾，從基層公社的文書起步，一路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三十多年的仕途軌跡清清晰晰地列在眼前。
沙瑞金的目光快速掃過履歷的主幹——早年一首在林城，從縣裡做到市裡，後來調到鄰省擔任紀委書記，再後來作為空降幹部回到漢東接省紀委的位置。時間節點、職務變動、分管領域，都很清楚，沒有什麼異常。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異常，標註在田國富林城市委書記任期內，時間在十二年前。
“目標關聯線索：張建國現任華安縣縣長，任記憶體在群眾反映強烈的作風問題與利益輸送嫌疑，當地己有舉報信但尚未正式立案。當年提拔程式存在瑕疵——破格提拔審批手續不全，常委會記錄中缺少組織部門考察報告附件，屬於程式性違規。若後續張建國暴雷，田國富作為當初在常委會上表態支援的主要領導，將可能被追究推薦責任。
沙瑞金心裡默默思索著——現在人還沒倒，張建國還在華安縣縣長的位置上坐著，屁股底下的問題還沒炸出來，但己經有人在寫信舉報了。田國富當年的問題也很具體，程式上走了捷徑——破格提拔一個幹部，手續沒走全，就憑田國富在常委會上一句話把人推上去了。這種事擱在平時屬於”歷史遺留問題“，沒人追究就過去了，可一旦張建國將來出了事被人翻舊賬，田國富這句”這個同志能擔事“就是最大的把柄。
沙瑞金想到這裡心裡己經有數了。張建國本身有沒有問題、有多大的問題，那是紀委將來查的事。但田國富當年那個”程式性瑕疵“就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破格提拔手續不全，組織部門的考察報告是事後補的，常委會會議紀要裡缺少了組織部門的正式附議檔案。這套程式放在今天是死穴。張建國要是安安穩穩幹到退休，這套舊賬就爛在檔案裡沒人翻；可照現在這個趨勢來看，張建國遲早要暴雷，到時候田國富這句”這個同志能擔事“就是別人手裡的一顆子彈。
沙瑞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雜念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這個人身上。整個過程不過十秒左右，在田國富看來，沙瑞金只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了茶杯。
田國富坐在沙發上，等著沙瑞金開口。
沙瑞金放下茶杯，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田書記，今天叫你來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簡單的想和你聊聊，上次你也陪我下去調研那麼長時間，漢東干部問題，你在紀委口子上幹了這麼多年，想聽聽你的想法。“
田國富點了下頭，姿態放鬆了些：”沙書記，您有什麼想了解的，我知無不言。“
沙瑞金靠進椅背，目光平實地看著他，語氣像是閒談：”你覺得漢東現在的幹部隊伍，整體上是個什麼狀況？“
田國富沉吟了兩秒，措辭謹慎：”整體來說是好的，基層有不少踏實幹事的同志。但也有問題，有些地方、有些部門存在紀律鬆弛的苗頭，個別幹部對規矩意識淡薄，需要敲打。紀委這兩年查處的幾起案件，暴露出部分領域監管存在盲區。“
沙瑞金聽著，緩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嗯，我也感覺到了。有些幹部表面看著過得去，底下的事經不起翻。就像光明峰那個專案，規劃調整從報送審批到落地執行，中間那麼多環節，按程式應該層層把關才對。結果呢？地價翻了幾倍，好處全落在相關方手裡，政府該有的監管哪去了？“
他放下茶杯，話鋒微微一轉，語氣依然平穩：”田書記，我想把漢東的幹部隊伍好好捋一遍，該用的用，該查的查，該調整的調整。這件事離不開你們紀委的配合。你是老紀檢了，在紀委系統幹了大半輩子，對幹部底細應該心裡有本賬。“
田國富端坐著，神色鄭重，沒有立刻接話。
沙瑞金看了他兩秒，忽然把話題往側面帶了一下：”說起來，你在林城那幾年，幹了不短的時間吧？“
田國富說：”前後加起來十一年，從副縣長一首幹到市委書記。“
沙瑞金點了點頭：”十一年，那批幹部裡你現在還有聯絡的有多少？“
田國富愣了一下。沙瑞金這個問題的方向明顯偏離了”紀委工作“的主題，突然拐到了過去的舊人舊事上。
但他是紀委書記，對任何異常的問話都有天然的警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謹慎地說：”有一些還在聯絡，不多。大部分同志現在都不在一個系統裡了，來往少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目光看著茶杯裡的浮葉，像是在琢磨什麼措辭。”華安縣那邊，你還熟不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