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靠在冰牆後面，把彈匣退出來，又壓回去。
彈匣裡還有七發子彈。他身上另一個彈匣是滿的，三十發，加上這七發，一共三十七發。
他把滿彈匣塞進作戰服胸口的口袋，把七發的那個拍進槍裡，拉了一下槍栓。第一個彈匣打光了再換備用的，省得慌亂中摸錯。
左眼上的傷口結了痂，一扯臉就疼。他用手背蹭了蹭，蹭下一層血殼子，隨手彈掉。
陣地上很安靜，這種安靜他太熟悉了，每次大戰之前都這樣，風的聲音、傷兵的呻吟、遠處獸族大營裡的號角，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瓦。”
旁邊的斯捷潘挪過來，傷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溝。他懷裡抱著一個彈藥箱，箱子快空了，裡面零散躺著幾十發子彈，他一發一發地往空彈匣裡壓，手指凍得發紫。
“拿著。”他遞過來兩個壓滿的彈匣，“我這兒勻你的。”
“你呢？”
“我一個瘸子，要那麼多子彈幹什麼。”斯捷潘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等它們上來，我就近了打，一槍一個，省子彈。”
瓦西里沒接。
斯捷潘首接把彈匣塞進他口袋，拍了拍，不讓他還。
不遠處，大塊頭皮得蹲在雪地裡啃一塊黑麵包。麵包凍得硬邦邦的，跟塊磚頭似的，他就著雪一口一口啃，啃得嘎嘣響。
“你還有心思吃？”瓦西里問。
“廢話。”彼得含糊不清地說，“吃飽了好上路。餓著肚子死，不划算。”
他說著，把剩下的半塊麵包掰成三份，一份塞給瓦西里，一份扔給後面的醫療兵塔妮婭，自己留了一小口。
塔妮婭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左臂纏著繃帶，血滲出來，在低溫下凍成了暗紅色。她正給一個肚子被劃開的老兵纏繃帶，那老兵的腸子都流出來了一點，塔妮婭給他塞回去，縫上，兩個人誰都沒吭聲。
她接過麵包，衝彼得點了點頭，沒吃，揣進了兜裡。
“你怎麼不吃？”彼得問。
“留著。”塔妮婭說，“等會兒還有人要補力氣。”
瓦西里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摸了摸裡面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母親，站在老家門口，圍著一條花圍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降臨那天他手機沒訊號，後來沒電了，這張照片是他從一個燒了一半的錢包裡翻出來的，不是他母親，是個陌生女人的，可他一首留著，想家的時候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覺得還得活下去。
可今天，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了。
一個老兵沿著冰牆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布條和一截炭筆。
“都把手腕纏上。”他說，“名字，編號，哪兒人，寫清楚。死了也好認，別到時候一堆人凍在一塊兒，誰是誰都分不出來。”
這是老規矩了。
瓦西里接過布條，用炭筆一筆一畫地寫：瓦西里，058，步兵。寫完，纏在左手腕上，繫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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