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巷而過，把地上的落葉捲起又放下，發出乾燥而細碎的聲響。
陳曉站在宿舍陽臺上，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方塊。鹿溪的父親發了那條訊息，又撤回了他看到了。截圖還在手機裡，他反覆看了幾遍，確認沒有看錯。
陽臺上的風比屋裡冷。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進房間，陳曉坐在床邊，拿起手機開啟和鹿溪的對話方塊：“你爸約我明天下午見面。”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會兒，鹿溪沒有立刻回覆。過了約摸兩三分鐘，她的訊息才跳出來：“他跟你說了什麼？”
“還沒說，只是約了見面。”
隔了一會兒，鹿溪回覆：“那你明天去嗎？”
“去。”
她的回覆比前面慢了一些：“那你回來跟我說。”
“好。”
陳曉沒有再追問。他放下手機，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牆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像一扇半開的門。他坐在床邊，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平緩而持續地響起。
第二天下午，陳曉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那家老茶館。茶館在老城區一條窄巷的拐角處，門面不大，木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聽雨茶舍”幾個字，筆畫己經有些模糊了。他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木頭和茶葉的氣味撲面而來。店裡只開了一盞燈，光線昏暗，灰撲撲的。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在看窗外。
陳曉走過去：“鹿叔。”
鹿建國轉過頭來。他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在燈光下更明顯了，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裹著骨頭的形狀。他穿著一件洗舊了的深色外套，領口有一小塊磨白。
“坐。”
陳曉在他對面坐下來。鹿建國的面前那杯茶己經涼了，水面平靜，像是放了很久沒動過。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木桌。茶壺裡的水正在燒，發出細微的聲響，持續不斷。
鹿建國沒有去看水壺，也沒有看陳曉。他看著窗外，巷子裡的陽光在灰牆上鋪開了一小片淺金色的光，邊緣逐漸模糊，像被時間稀釋過的墨水，漸漸滲進磚縫裡。
“小陳，你知道鹿溪小時候最喜歡什麼嗎？”鹿建國的聲音很輕，“她最喜歡我畫她。我從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畫，畫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畫她在樓下追一隻貓，畫她趴在桌上寫作業。那些畫，她一本一本收著，用硬紙板夾好放在床底下。”
陳曉沒有說話。
“後來我不畫了。”鹿建國的目光沒有收回來，“她沒問過為什麼。一次都沒有。那以後，我也不再提畫畫的事了，像是從來沒畫過一樣。”
“她知道的。”陳曉說，“她只是不問。”
鹿建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他的下巴線條緊繃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又被嚥了下去。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不能說。”他的聲音低下去，“一旦說出來，就像把一塊己經放穩的石頭重新撬開。”
鹿建國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他的手放在茶杯旁邊，沒有握住杯身，只是擱在桌面上。那雙手指節粗大，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硬繭，像是做過很多年體力活的手。
“鹿溪小時候問我，爸你為什麼不畫了，我說手生了畫不出來了。”鹿建國的聲音很輕，“她信了。她那時候還小，很容易信。後來她長大了，就沒再問過。”
鹿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他的眼眶有一層淡淡的水光：“你回去告訴陳凡，方世傑手裡還有一份名單，上面都是當年被他安排進長興集團的‘自己人’。那份名單不在江城，在京城。”
陳曉沒有問名單的具體位置，只是點頭：“我會轉告他。”
鹿建國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
他看了陳曉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己經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像是什麼都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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