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陳凡說，“快收完了。”
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夜色從窗沿滲入，把那根還未完全收攏的線掩進陰影裡。同一片夜色下，陳曉正坐在宿舍床邊，手機亮著，螢幕上是鹿溪發來的訊息：“你明天有空嗎？”
“有。”
“那陪我去老城區走走吧。我想去那邊看看。”
他回覆：“幾點？”
“上午十點。”
“好。”
十點，老城區的陽光比市區薄一些。梧桐葉剛開始泛綠，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鹿溪站在巷口，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捏著一根扎頭髮的皮筋，沒紮起來，頭髮散在肩後。她看到陳曉走過來，把皮筋套回手腕上：“走吧。”
兩人沿著老城區的主街慢慢走。兩邊的建築大多建於八九十年代，外牆的塗料己經褪色，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面。二樓視窗晾著衣服，風把衣襬吹起來又放下，像一面面正在練習收放的旗。一樓的門面大多是五金店、理髮店和小餐館，招牌上的字有些己經模糊了。鹿溪在一家關著門的五金店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玻璃櫃臺上積著的灰。玻璃櫃臺的邊緣有一道裂紋，從櫃檯一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條幹涸的河道。
“我以前來過這裡。”她站在那家店門口，抬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面，“我爸帶我來買過釘子。那會兒我大概六七歲，他蹲在櫃檯前面挑釘子，我站在他旁邊，問他什麼時候能回家。”
“他當時怎麼說？”
“他說快了。然後買了很久。”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陽光從老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他們在巷尾的路邊攤吃了兩碗小餛飩，餛飩皮薄，湯麵上浮著蝦皮和紫菜。鹿溪低頭喝了一口湯：“這裡的味道跟以前一樣。”
“你以前也來過？”
“小時候來過幾次。”她又夾起一隻餛飩，嚼了一會兒，“後來就不來了。”
她沒有說為什麼，他也沒有問。吃完餛飩後他們沿著江邊的步道走了一段。江風吹過來，帶著潮水的氣味。鹿溪走得很慢，手指偶爾碰到欄杆上生鏽的鐵皮。她在一處可以停下來的地方停下來，腳邊是江邊的欄杆，她靠在上面，風把她的頭髮吹向同一側。
“中午那會兒，你說等這邊的天氣再暖和一些，想去一趟江對岸看看——你爸以前上班的地方？”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想去。但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那就等想好了再去。”
她靠著欄杆，風從江面吹過來，她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她低頭翻了一會兒，手指在螢幕上緩慢滑動，動作很輕。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沒有繼續滑動，也沒有把手機放下來。“這張照片……”她的聲音很低，“是在我家門口拍的。”
陳曉湊過去看。照片裡，鹿建國比現在年輕許多，站在一扇鐵門前，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照片的右上角有一輛車的區域性——黑色的車身，一小段前蓋和後視鏡。車頭對著鏡頭方向，能看清車牌的一角。
鹿溪放大了那張照片，框住那輛車的區域性。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車牌號……跟那幅畫上的一樣。”
風從江面吹過來，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吹起來，她沒有去拂。“我爸那時候應該還不知道那輛車有問題。”鹿溪的聲音低下去，“他只是站在家門口。”
陳曉站在她身邊。鹿溪看著那張照片，手指沒有鬆開手機邊緣。“之前一首沒注意到這輛車，首到今天放大了，才發現車牌號跟那幅畫上的一樣。”
“你爸知道這張照片嗎？”
“不知道。這是別人拍的，寄給我的時候我才上高中。”
風又吹過來，把江面的細浪推成一條條平行的線，向岸邊湧來又退去。她低頭看著螢幕上的那張照片：“你說，他如果知道這張照片上有那輛車，他會怎麼想？”
“他會確認你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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