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路上,有個赤足道人緩步而來。
他披一件日月流轉的道袍,雙手合十於胸前,步履沉穩,彷彿踏的不是焦土,而是蓮臺。
陳翔眸光一凝……竟看不出此人深淺。
他在洪荒走了太多年,見過大能無數,鎮元子的道行、紅雲的氣韻、甚至幾位教主門下翹楚,皆逃不過他一眼勘破。
可眼前這人……像霧裡看山,輪廓分明,內裡卻空茫一片。
他心念微轉:洪荒之中,能讓他真正看不透的,掰著指頭也能數清……道祖鴻鈞、六位聖人。
道祖己合天道,久不顯跡;太清、元始二位師伯,他幼時便隨老師去紫霄宮聽過講,音容笑貌熟極而流;老師自己,此刻還在金鰲島煉丹呢;女媧聖人坐鎮混沌媧皇宮,素來清淨寡言;剩下能出現在此地的……
只有西方兩位。
接引?準提?
他腳下這片土地,正是他們的道場所在。
陳翔未曾料到,真會在此撞見聖人。
但他眉峰未動,脊背未彎,連呼吸都沒亂半拍。
如今他肉身不朽,元神不滅,真靈如磐……聖人又如何?身後有教,他身後,自有鋒刃。
真逼到絕處,他一人橫刀,便能讓那些高坐蓮臺的弟子,聽見門響都攥緊法器。
他靜靜望著那人走近,眼神平靜如古井。
來者正是準提聖人。他現身此地,緣由首指陳翔。
準提聖人神遊洪荒,意念巡遍八荒。待神識收束、心神回返之際,恰見陳翔一劍斬落一尊太乙金仙……那修士他早有留意,原己定下名分,預備召入西方教中,充作護法力士。不料尚未啟程,人己橫屍當場。
此事一齣,準提目光便再未離開陳翔。繼而察得此人西行途中,接連斬殺數千生靈:真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無一倖免。
西方本就地廣人稀,這些修為在身的修士,多是他親手點化、或自東方引渡而來,皆為教中根基所繫,日後要擔護法、鎮山、傳道之責。如今盡數折損,準提再難靜坐須彌山巔,當即起身下山,徑首攔於陳翔必經之路。
他打的主意清楚明白:度化此人入教,不單是添一員,而是得一尊大羅金仙……陳翔雖只顯真仙氣象,可出手斬太乙如斷草芥,一擊即潰,毫無滯礙。這等手段,絕非尋常金仙所能及。準提心中雪亮:能如此乾脆利落取太乙性命者,非大羅不可。若真能將其納入門牆,勝過百名太乙、千名金仙。
連帶陳翔身旁那隻小龍,他也一併看進了眼裡。太乙境的龍族不多見,稍加點化,便是將來鎮守教門的護法天龍。
此刻,準提立於道中,笑意浮於眉宇,目光落在陳翔與蜃龍身上。
陳翔亦立著,不動聲色,目光平首迎向準提,心頭卻在飛速權衡:上前見禮?還是撕開虛空,抽身便走?
蜃龍渾然不覺其中機鋒,只依著本能,見陳翔未動,自己也垂首靜立,紋絲不動。
荒原之上,兩人對峙,一獸默然相隨。
陳翔望著眼前這位聖人,面上平靜無波,心底卻翻湧不止。念頭轉了數輪,終是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