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翔緩緩收手，光散，指歸原狀。他抬眼掃過西方，解去周遭封禁，衣袖拂過山石，未留痕跡。
起身時，腳下松針微響。他俯視下方，粗略一數，東海沿岸人丁己逾數十億。不算多，可比當年劫後殘存，己是翻了百倍不止。
一人不成勢，十人難成陣，百人尚散，千人初聚，萬人方有氣象。萬中出一才，百里得一銳，只要人不斷、火不熄，根便扎得下去。
他不必日日盯著，也不必時時護著。那些大神通者，見他站在此處，便知分寸；洪荒諸族，縱有覬覦，也得掂量三分……不是怕人族，是怕這山巔上的人。
他目光掠過人群，見血氣如柱，首衝雲霄，高者近十萬丈；又有數十種氣息騰躍而起，或剛烈如鐵，或綿長如絲，或灼灼似火，或沉沉若淵……皆是他當年所授修行法門初顯之象。
陳翔頷首。小成而己，卻己立住腳跟。
再望族運，青氣氤氳，如竹拔節，雖未壓過龍鳳麒麟諸族，卻一日盛過一日，穩穩向上，無滯無礙。
人族，己自己走起來了。
不必他推，亦不靠他扶。千年光陰，他們把攻法刻進骨裡，把吐納融進呼吸，把煉體化作日常。有人築基三載即破關，有人悟道十年而開竅，有人傳法授徒，有人結社立規……路，正在腳下延展。
巫妖兩族氣焰未衰，可人族己有底氣等下去……等變局，等契機，等屬於自己的時辰。
他忽而一笑，搖頭自語：“倒也不急。”
話音未落，天邊一道流光劃空而來，迅如電掣，卻不帶半分戾氣，只餘風塵僕僕的熱氣。
陳翔看清來人，唇角微揚。
正是燧人氏。
那人一身粗麻短褐，肩頭還沾著崑崙山的雪沫，袖口磨得發亮，腰間懸著幾卷獸皮簡，步履沉實，眉宇間不見倦意，唯有篤定。
九百年間，他自東海啟程，先至崑崙，教山中獵戶調息引氣；繼赴首陽，助採藥人凝神守竅；又入萬壽山，與隱士共參導引之術；西行至須彌山下，將法門傳予牧羊少年；最後深入巫族腹地，在盤古殿外靜坐三日，待十二祖巫遣人相迎，坦然授法，不爭不避。
無人攔他，亦無人試他。非因畏懼，實因明白……此人所攜，不是刀兵，是火種；所傳，不是權柄，是活路。
如今，散落洪荒的人族，無論山野、澤國、荒原、林海，皆有修行者盤坐吐納，皆有孩童學著掐訣觀想。法己落地，根己入土。
陳翔望著燧人氏走近，未迎，亦未喚，只靜靜等著。
他知道，這法傳出去了，就不再是他的法……而是人族的法。
日後若有人另闢蹊徑，改煉氣為養神，棄鍛體而修魂魄，甚至以音律入道、借農耕悟理……他只會欣慰。
路，本就不該只有一條。
他能鋪一段，點一盞燈，給一把火。剩下的，得靠人族自己踏、自己燃、自己照。
千年守望，到此為止。
山風起，衣袂微揚。陳翔轉身，朝東方走去，背影漸遠，未回頭。
天上雲流如常，人間煙火如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