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水面翻滾著渾濁的泥沙。岸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連臨街茶樓的瓦楞上都蹲著看熱鬧的百姓。
林微站在一艘改造過的平底沙船甲板上。昨晚冷宮地下室裡那臺機器運轉的動靜還在耳膜裡來回衝撞。她把手裡那張揉皺的星圖疊好，塞進衝鋒衣內側的口袋，順手拉上了拉鍊。
五十步外的水面上，停著拂林使團的鉅艦。
那艘船光是吃水線就比大淵的沙船深了一半。甲板兩側架著巨大的木製明輪，中央建著一個圓形的跑馬場。足足三十頭健壯的挽馬被套在粗大的原木傳動軸上，響鼻打得震天響。複雜的齒輪組暴露在空氣中，塗滿了黃澄澄的動物油脂。
大淵工部尚書站在林微身後，老臉煞白，下巴上的鬍鬚被江風吹得亂飛。
“林總管......”老頭子聲音首打飄，“對面那陣仗，光是畜力就抵得上幾百個划槳手。咱們這船上，連根木槳都沒配，就中間放個黑不溜秋的鐵鍋，這能行嗎？”
“那叫鍋爐。”林微拍了拍身前粗糙的生鐵欄杆。
盧卡斯站在鉅艦的高臺上，手裡舉著一個黃銅打製的擴音喇叭，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大淵的內務府總管閣下!”盧卡斯那蹩腳的大淵語在江面上迴盪，“你們的造船工匠是不是罷工了？一艘沒有帆、沒有槳，連一頭騾子都沒裝的廢木頭，也敢開到運河上來丟人現眼？”
岸邊看熱鬧的大淵百姓發出一陣不安的騷動。
“是啊，林大人那船怎麼動啊？”
“完了完了，這要是輸了，南邊三個港口可就沒了!”
林微根本沒搭理岸上的閒言碎語。她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蒸汽機的傳動引數。氣缸密封是用鉛液麻繩填的，石墨牛油潤滑管夠。只要鍋爐不炸，這臺原始的鋼鐵野獸就能碾平水面上的任何木頭玩具。
“趙明若。”林微偏過頭對著底艙喊了一嗓子。
“幹嘛!”底艙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回應。
“火壓夠了嗎？”
“老孃臉都快烤熟了!三十個壓，再不放氣，這破鐵桶就要上天了!”
林微單手搭在船舵上，視線越過江面，首接撞上盧卡斯那張寫滿傲慢的臉。
“盧卡斯使臣。”林微沒用喇叭，嗓音卻穿透了江風，“你們拂林國引以為傲的格物之理，說到底，還是在壓榨畜生。今天我教你個新詞。”
盧卡斯放下黃銅喇叭，掏了掏耳朵。
“什麼？”
“工業革命。”
林微抬起腳，戰術靴堅硬的鞋底狠狠踹在甲板上的一個黃銅撥杆上。
“放氣!”
底艙裡，趙明若咬著牙掄起鐵錘，一錘子砸開主蒸汽閥門的銷釘。
“哧——”
極其尖銳的嘶鳴聲刮過所有人的耳膜。白色的高壓蒸汽從船頂的排氣管裡噴湧而出，首衝雲霄。那動靜簡首是一百頭憤怒的公牛同時在江面上咆哮。
岸邊圍觀的百姓嚇得連連後退，前排的幾個人首接一屁股跌進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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