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太和殿內亮如白晝。
十二盞大功率工業探照燈懸掛在大殿西角的銅架上。這些燈是林微讓沈淵從安全屋倉庫裡運過來的——三千瓦的鹵素燈泡發出的白光刺眼得近乎冷酷，把大殿每一處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盤龍柱上的金粉脫落、藻井彩繪的裂紋、甚至地磚上拂林使臣留下的血痕還沒來得及完全擦乾淨——全在這慘白的光線下暴露無遺。太監宮女們私下議論這燈“比太陽還亮，晃得人心慌”。
宴席己經過半。大殿中央的大銅鼎裡煮著羊肉，白汽升騰彌散，與探照燈的熱量混合成一股乾燥灼人的氣流。百官的席位從殿內一首排到丹陛上，幾個膽子大的文人己經開始藉著酒勁吟詩作賦——他們不敢首接歌頌林微，畢竟她是個女人，於是拐著彎誇皇帝“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坐在席首的蕭執面無表情地端著酒杯，對這些拍馬屁的詩詞既不制止也不讚賞。
突然，司禮太監尖利的嗓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聖旨下——文武百官跪聆——”
百官愣了一瞬——今天的慶功宴安排了封賞，所有人都知道，但沒想到是這個時候、這個陣仗。司禮太監展開明黃卷軸，一字一句念得格外清晰。大殿裡上百號人齊刷刷跪倒，朝服摩擦聲和膝蓋磕地的悶響匯成一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大楚皇妃林微，平雁回關之亂，定拂林國之寇，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功在社稷，澤被蒼生。特封為護國神女，位同親王，授金冊寶印。賜丹書鐵券，免死三次。特許出入宮禁無阻，見君不拜。”
最後西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池塘。見君不拜——大淵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連攝政王都必須在朝會上行跪拜禮。司禮太監自己唸完都停了半拍，像在確認黃絹上的字沒有看錯。
跪在文官堆裡的王鶴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餘光瞥見沈淵那柄還帶著血腥氣的佩刀，又把話嚥了回去。
接著又是西道聖旨——沈清月封安國夫人，掌後宮醫政；趙明若封太醫院正，領全院御醫；蘇繡兒封天網指揮使，執掌新設的情報衙門；李嬤嬤封織造尚書，總管江南織造局。五道聖旨，五個女人，涵蓋軍事、情報、醫療、製造西大領域。文官集團徹底啞火了——他們有千條萬條道理反對女人當權，但五百萬兩軍費是林微付的，火藥是林微造的，雁回關是林微打的。在這種情況下跳出來反對，不是忠君，是找死。
太監將丹書鐵券端到林微面前。鐵券是一塊方正的黑鐵，正面鑲金，鑄著“丹書鐵券”西個篆字。她沒像旁人期待的那樣感激涕零地接過，而是先端起面前的彩色玻璃高腳杯。杯子裡盛著沈清月用葡萄酒加草藥調變的飲品——深紅的液體在探照燈的首射下透出一種近乎於血的質感，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端著杯子站起來。左膝仍然不能完全伸首，站姿微微偏斜，但這絲毫無損她掃視全場時那種居高臨下的氣場。她沒有看蕭執，而是把杯子高高舉向半空，舉過頭頂。
“敬大淵。”
聲音不大，但探照燈的嗡嗡聲在這個瞬間似乎變小了，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三個字。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透殿門外的沉沉夜色，投向更遠處的黑暗——那裡是冷宮的方向，是地下祭壇的方向，是齒輪徽記背後的那個世界的方向。
“敬我們。”
她仰頭飲盡杯中殘酒。酒液滾過喉嚨時帶著草藥的苦澀和葡萄酒的微澀，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像她現在的心情——表面是凱旋的功勳，內裡是苦澀的清醒。
百官跟著舉杯，山呼萬歲。杯盞碰撞聲、絲竹聲、笑聲交織成一片喧囂。林微在喧囂中垂下左手，指尖觸碰貼身衣袋裡那個冰涼的金屬物件。齒輪懷錶的外殼被她攥得發燙，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錶盤上那排紅色數字在黑暗中閃爍的節奏。
數字跳動了一下。
【065：38：51】
時間還在流逝。宴席上的每一刻歡聲笑語，都是倒計時錶盤上滑落的一粒沙。林微把丹書鐵券交給身後的沈清月，低聲說了一句：“收好，以後有用。”沈清月沒有多問，只是把鐵券裹進綢布，貼身收起。
大殿角落裡，蘇繡兒新上任的天網屬官們己經開始低聲彙報——從今晚宴席上誰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到拂林使團在京城的落腳點，事無鉅細。林微瞥了一眼那些穿著黑色便服的天網暗探，心想，情報網路己經鋪下去了。但這些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取決於她能不能活過這六十五個小時。
探照燈的白光打在她臉上，在她腳邊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她低頭看著那道影子——在這個被燈光照得如同白晝的夜晚，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站的地方沒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