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燭火燒得噼啪作響,窗外的暮色將整座紫禁城吞進深沉的暗影裡。老齊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膝蓋磕下去時發出沉悶的一聲,他雙手捧著的托盤裡躺著幾塊炸裂的槍管碎片——斷裂處參差不齊,鋼質的截面泛著灰撲撲的鐵鏽色,裂紋像蛛網一樣從內壁向外炸開,暴露了冶鐵時氣孔分佈不均的致命缺陷。
蕭執把那枚紙殼彈扔在案面上,銅殼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跳了兩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他抬起眼皮看著林微,眼底的疲憊和焦慮像深冬的寒潭一樣不見底。工部那幫老匠人熬了三個通宵,砸進去整整兩千斤上好的鐵料,煉出來的東西連一槍都撐不住就炸了膛。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大淵引以為傲的冷兵器軍隊,在那些黑黝黝的鐵管子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朕打算在京郊、江南、西北建五座大型兵工廠。”蕭執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進空氣裡,“工部煉不出精鋼,也配不出顆粒火藥。你打算什麼時候拿出來?”
林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案前兩尺遠的地方,燭火的光在她半邊臉上跳動,另一半隱沒在陰影裡。她能聽見窗外風吹動宮簷銅鈴的聲響,一下一下,綿長而空靈。她垂下眼簾靜靜思考了片刻——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齒輪懷錶拍在桌上,金屬撞擊硬木的聲音震得燭火都晃了兩晃。懷錶的表面在燭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古銅色澤,齒輪的咬合紋路精巧得不像這世上應有的工藝。
“楚王背後那宗門沒死絕。”林微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柴米油鹽,“他們能給楚王六門滑膛炮、幾百萬兩現銀——這幫人手裡捏的東西比大淵國庫還多。陛下只看到五座兵工廠,我看到的是五座鍘刀——鍘下去之前得先弄清楚刀柄握在誰手裡。”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點在桌面上那些槍管碎片上,指尖擦過一道尖銳的鐵刺,留下一線細小的血痕:“五座兵工廠的選址、建造、工匠調撥全部由我定。火槍和火藥產量核查權歸天網暗衛。沒有我的手令,兵部一杆槍也調不走。”
蕭執的臉沉下來,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門外守著的太監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窗欞上趴著的飛蛾在燭火映照下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個不安的靈魂在掙扎。
“大淵的兵只聽朕的旨意。”蕭執的聲音低沉而危險。
“大淵的兵如果還拿著長矛去砍那些帶連發火槍的怪物,”林微沒有絲毫退縮,她能感覺到後背的汗己經浸透了裡衣,但她知道這個時候一步也不能讓,“聽誰的旨意都是去送死。陛下,您要的不是聽話的死人,是能活著打勝仗的活人。”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心裡也泛起一陣苦澀。她來自一個和平的時代,在那裡的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做研究,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論文被拒稿。可現在她站在一間古老的宮殿裡,跟一位帝王爭論該讓多少人去死——她手上每批下去的一份圖紙,都會變成戰場上收割性命的利器。
兩人對峙片刻。燭火在他們之間無聲地燃燒,飛蛾終於撲進了火焰,發出一聲細微的滋滋聲,燒焦的翅膀落在地面上,邊緣蜷曲成焦黑的碎片。蕭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鼻腔裡灌滿了燭油燃燒的焦味和案上那些陳舊奏章的黴味。他睜開眼,聲音己恢復了平靜:“老齊,拿上圖紙去工部。今天就開爐。兵工廠的事,聽護國神女的。”
老齊磕了個頭,雙手顫抖著捧起那些碎片,膝蓋在地上蹭了兩下才站起來,佝僂著腰退了出去。門簾掀起的一瞬間,夜風裹著外面的涼意湧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悶熱。
一年後。
西山腳下,巨大的高爐冒著滾滾黑煙,煙囪首插雲霄,隔著十里地就能看見那根黑色的柱子頂端日日夜夜噴吐著暗紅色的火星。鐵錘砸在鋼坯上的聲音從早到晚沒有停歇過,叮叮噹噹的響動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戰歌。山谷裡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煙味,工人們的脊背被汗水浸透又被爐火烤乾,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十萬人的火器部隊編制全面鋪開——每個人都配備了最先進的滑膛槍和三枚破片手榴彈。校場上操練的聲音震天動地,排槍齊射時硝煙瀰漫,像一層灰色的厚紗籠罩在操場上方。
但林微站在山坡上,山風吹起她的衣襬和散落在耳邊的一縷碎髮。她的手死死捏著那塊懷錶,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她手上沾滿了數不清的血——有些是敵人的,有些是她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好人的。她看著山下那些正在訓練的年輕面孔,那些連二十歲都不到的農家子弟,端著槍笨拙地學著裝填彈藥,臉上既有恐懼也有興奮。
大淵的刀確實夠快了——可那倒計時只剩最後十三天。
懷錶的齒輪在她掌心裡無聲地轉動,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溫熱的皮膚,像一個計時器在倒數著世界的末日。她抬起手腕擦了擦被風吹出來的眼淚,胸口憋得發疼,深呼吸了幾口煤煙味的空氣才緩過來。十三天。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默唸了三遍,然後轉身走下山坡,步子邁得又穩又急——沒時間傷感了,還有太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