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還沒跨進太醫院的大門,一股濃烈刺鼻的發酵酸味就撲面而來,混著劈柴燃燒的煙火氣,燻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院子裡支著十幾個半人高的大鐵鍋,鍋底下的劈柴燒得劈啪作響,不時迸出一串火星子濺在地上,瞬間熄滅成灰色的粉末。幾個太監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裸露的脊背往下淌,在腰間的繫帶處匯成一道水痕。他們手持長長的木攪棒,在翻滾的褐色液體裡使勁攪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次攪動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鍋裡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氣泡破裂時噴出熱騰騰的蒸汽,瀰漫在院子裡像一層灰濛濛的霧。空氣中能聞到玉米漿發酵特有的酸腐味,其中又夾著一絲青黴素粗提液的苦澀藥味——那種味道林微太熟悉了,在另一個時空的實驗室裡,她的白大褂上永遠沾著這種揮之不去的味道,聞了這麼多年也沒習慣。
趙明若站在漏斗旁邊,虎口處裂開的口子沒包紮好,邊緣滲出的血絲混著黑灰色的藥渣結成了硬硬的殼。她那件深藍色的官服前襟沾滿了褐色的液體漬跡,袖口磨得發白起毛。她己經連續五天沒正經睡過覺了,眼下兩團青黑的陰影深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眼眶裡佈滿血絲。她正在往一個陶罐裡倒入剛過濾好的液體,手腕發著抖,有好幾滴灑在了外面,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汙跡。
林微走過去,伸手扶住了趙明若的手腕,穩住她的動作。趙明若抬起頭,愣了一瞬,然後露出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笑容。
“產能還能提多少?”林微首接問道。
趙明若把手裡的陶罐放下,退後一步,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袖子滑落時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好幾處被火星燙傷的小水泡,有些己經破了皮,滲著透明的液體。“一天勉強出五百支土法青黴素。”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在木頭上,“沒有恆溫室,全靠人工盯火候,灶火大了溫度超標就廢一整鍋,灶火小了發酵不夠也是廢。原料也不夠了,玉米漿從京郊糧商那裡收,前天開始他們抬了三倍的價。”
林微的眼神冷了一下。抬價?她不覺得這是單純的商人逐利——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個看似巧合的意外背後可能都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縱。她把自己的思緒壓下去,從腰包裡摸出防風打火機在手裡拋了兩下,金屬打火機落回手心啪地一聲響。
“去戶部要。錢淵敢哭窮就說我從皇家錢莊賬上扣他的撥款。”林微把打火機塞回腰包裡,抬腳踢了踢最近一口鐵鍋的鍋沿,滾燙的鐵壁燙得她鞋底嘶地冒起一縷白煙,“去京郊扒幾個磚窯改成孵化室,溫度靠炭盆和溫度計控,把發酵的菌種用玻璃瓶分裝進去恆溫培養。產量至少能翻十倍。”
趙明若倒吸了一口冷氣,喉嚨裡發出嘶的一聲:“人手不夠啊神女!現在的十幾個太監都是我從御膳房和浣衣局一個一個挖來的,連洗衣服的火夫都拉來攪鍋了。真要是翻了十倍的產量,光是過濾和封裝就得再要五十個人。”
“去找李嬤嬤。”林微轉過身,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個忙碌的身影,“織造局的繡娘手最穩。她們常年捏繡花針做精細活,手指的靈活度和耐心都比普通人強。調過來做過濾和封裝,工錢從皇家錢莊賬上出——雙倍。告訴她們做一個月頂在織造局幹三年,管飯,做完這批活每人賞五兩銀子。我只要成品,不要任何藉口。”
趙明若的眼睛亮了一下,連日來的疲憊在這一刻像是被這句話點燃的希望烤化了少許。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屬下這就去辦。”
話音剛落,院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巷子裡的寧靜——馬蹄鐵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由遠及近,像一陣驟雨般砸到門口。一匹棗紅色的快馬衝進院子,馬蹄在石板地面上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曹惟安翻身下馬的動作幾乎沒等馬停穩,靴子落地時在地上踉蹌了一下,但手裡緊緊攥著一封蓋了京兆尹紅印的文書,紙張被他攥得邊角起了褶。
“神女!南營疫病壓住了!”曹惟安大喊著衝過來,臉上汗水和激動的紅潮混在一起,嗓子都拔高了兩個調,“昨天拉過去的五車藥水給重症流民打下去,到今天早上,三個己經能下地喝粥了!燒得最厲害的那幾個,退燒率七成!”
林微接過文書,手指微微顫抖。她低頭看著那些墨跡還未完全乾透的字跡——京兆尹的公文寫得工工整整,末尾還特意加了一行小字:藥到病除,百姓稱頌,太醫院功不可沒。她深吸一口氣,把文書疊好塞進懷裡,紙張貼著胸口的地方感覺到心跳的震動。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個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時辰,太醫院前兩條街就被堵死了。成千上萬的百姓從西面八方湧來,有拄著柺杖的老者,有懷裡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臉上帶著膿瘡的壯漢,還有揹著竹簍的小販乾脆就擺在路邊做起了生意。人群擠擠挨挨,你推我搡,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趴在太醫院門外的石階上磕頭喊趙明若藥王轉世,額頭磕出了血也渾然不覺。哭喊聲、祈禱聲、孩子的啼哭聲、大人的叫嚷聲匯成一片巨大的噪音洪流,震得屋簷上的瓦片似乎都在發抖。
趙明若從院子裡探出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那些人看著她就像看著救命的活菩薩,無數雙眼睛裡燃燒著同樣的渴望——活下去。那份渴望太重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林微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神色冷峻。她轉頭看向曹惟安:“曹大人,派兵把太醫院圍了。裡外三道防線,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曹惟安愣了一下:“可是神女,那是治病的藥——”
“神水這詞從今天起不準再提。”林微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一樣硬邦邦地砸出去,“這是藥,是大淵的命脈,不是符水。一旦淪為什麼神水聖水,被人拿來裝神弄鬼,那些真正需要它救命的人就再也用不上了。你明白嗎?”
曹惟安看著林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個他看不透的世界,但那雙眼睛裡的堅決是他能感受到的。他抱拳躬身:“末將領命。”
兵士們迅速列隊開過去,在太醫院門口拉起一道人牆。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在刀槍的威懾下慢慢退後了幾步,哭聲和喊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和啜泣。
林微轉身往回走,口袋裡的懷錶硌著大腿的肉,冰涼的金屬邊緣隔著衣料傳來清晰的觸感。十二天。她閉了閉眼睛,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唸了一遍。趙明若站在院子裡目送她離開,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院子裡那些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劈柴的煙火氣和發酵的酸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眼睛發酸。但那股味道里,此刻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苦澀、刺鼻,但真實得讓人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