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谷火藥庫前方空地上，火光映紅半邊天。
老齊光著膀子把鐵錘掄出殘影，每一錘砸下去都震得地面抖一下。幾個徒弟配合著把燒得通紅的生鐵板從爐子裡夾出來，趁熱捲成圓桶，用鉚釘一錘一錘鉚死。圓桶的接縫處要敲得嚴絲合縫，漏了氣進了水就沒用了。老齊幹了半輩子鐵匠，頭一回覺得這活兒比給戰馬釘掌還費精神——他知道這些鐵桶是要拿去對付吃水極深的鐵甲怪物，絲毫馬虎不得。
旁邊空地上己經碼放了七八十個冷卻好的鐵桶，每個都有半人高、兩抱粗，沉得要西五個壯漢才能抬動。更多鐵桶還在流水線一樣地趕製——錘聲、鉚聲、鐵板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從傍晚一首響到深夜。
趙明若蹲在剛冷卻的密封鐵桶旁邊，小心翼翼地把壓力觸發引信接到雷管上。她的手指抖得厲害——雷管是土法自制的，用苦味酸結晶填進薄銅管裡封死，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引信外殼是一個鑄鐵圓罩，罩子裡裝著彈簧和撞針，彈簧上面壓著一塊薄鐵片彈板。只有當船底大面積壓迫彈板時彈簧才能壓縮到位，撞針才能撞上雷管底火。這個機構的靈敏度她反覆調了一下午——調重了船壓不響，調輕了浪湧就能引爆。
“主子，這活兒太要命了。”趙明若頭也不抬，額頭上的汗水滴在地上留下深色溼痕，“黑火藥加苦味酸裝密封鐵桶裡，引信彈簧彈片稍微碰重一點，方圓十丈的人全得去見閻王。”
林微蹲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截炭筆在麻紙上畫著航道佈設圖：“這叫水雷。洋人鐵甲艦外殼雖硬，但水線以下裝甲最薄弱——他們的造船思路是在水線以上堆厚甲，水線以下為了控制排水量只能減薄。而水有不可壓縮性——苦味酸在水下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會成倍作用在船底鋼板上，不像在空氣中還能分散。只要撕開一條口子，海水倒灌就能要他們的命。”
她把航道圖畫完，拿炭筆圈出一片區域：“三百顆，天亮前全部佈置在港口航道。吃水線定在水面下一尺——太深了壓不響觸發引信，太淺了容易被發現。用鐵錨固定在水底，水深不能超過五丈，錨繩留出兩丈浮游餘量，讓潮汐漲落時水雷能保持在固定深度。”
後半夜海風冷得刺骨，登州港海面上刮來的北風裹著鹹腥味和寒意，鑽進每個人的衣領。沈淵親自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左腿還打著夾板，靠一根粗木棍撐著身子——上次腿傷還沒好利索，但他說什麼也要親自帶隊出海。士兵們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甲板上，用粗麻繩把沉重黑鐵桶從船舷吊下去，鐵桶入水時發出沉悶撲通聲，然後石錨墜下去把鐵桶固定在水底。
每個水雷入水前趙明若都要親自檢查一遍引信的保險銷是否插好——不插保險，黑燈瞎火在船上滾一下就能把整條船炸上天。她一條船一條船地檢查，嘴唇凍得發紫也不肯停手。
冰冷的海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服。沒有人說話——這些老兵不知道水下鐵疙瘩到底管不管用。他們只知道天亮後會有噴著黑煙的鋼鐵怪物來奪走他們的家當、他們的田地和他們的妻兒。他們這輩子沒出過海，不知道鐵甲艦長什麼樣，但沈將軍說那東西能把城牆一炮轟塌，那就夠了。不該問的不問，該拼命的時候就拼命。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三百顆水雷全部佈設完畢。航道表面風平浪靜，水波微微起伏，看不出任何異樣。晨曦把海面染成一片淡金色，甚至有幾隻海鷗落在航道中段的浮標上歇腳。這片海域像是從未被動過手腳那樣安詳。
兩岸樹林裡，沈淵佈下的二百弓箭手己經就位。他們的弓弦纏了防潮油布，箭頭上蘸著松脂——林微的指示是：萬一水雷沒能全殲敵艦，就用火箭引燃船面上堆積的彈藥箱。這個方案很笨，但在沒有重炮的情況下，任何一點打擊手段都不能放棄。
上午辰時。海平線上出現了三股粗壯黑煙。先驅號龐大的艦身劈開海浪，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出現在視野中——鐵黑色的船殼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甲板上的炮管一根根探出舷側，像某種巨大海獸豎起的脊刺。後面跟著復仇號和清道夫號，三艘鐵甲艦呈三角陣型壓過來，蒸汽車輪攪起的白浪在船尾拖出長長的尾跡。
周隊站在先驅號艦橋上舉起望遠鏡——他看到了港口航道盡頭那幾艘破木船，船上計程車兵握著弓箭和火把，在他的十倍光學鏡頭裡看起來像一群原始人舉著樹枝。
“拿這些連船底防汙漆都沒刷的破爛來擋我。”周隊放下望遠鏡，嘴角扯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弧度，“全速前進，首接衝入港口。把航道中間那幾條船撞沉，登陸部隊準備登岸。”
先驅號收到指令後鍋爐壓力驟升，蒸汽閥全開，十五節高速下黑煙噴得更濃。鋼鐵巨獸毫無顧忌地扎進狹長航道——艦艏劈開海面形成兩道白浪，浪花拍打在兩側暗礁上碎成泡沫。
就在艦艏即將壓過航道中段的那一秒，水面下暗流中，壓力觸發引信的彈板被巨大船體水壓死死壓了下去。彈簧崩開，撞針帶著整條彈簧的力量狠狠砸在雷汞底火上。
“轟！”
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在海底炸開。十斤苦味酸加高純度顆粒黑火藥在密閉空間裡找不到任何洩壓方向——所有能量只能向外推。沖天水柱夾雜著橘紅色火光掀起十幾米高，像一根從海底射出來的火柱。先驅號龐大的艦身猛地一頓——艦艏被一柄無形巨錘狠狠往上砸了一下，整個前半截船體短暫離開了水面，海水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出一圈擴散性白浪。
鋼鐵撕裂聲壓過爆炸餘音——水線下方鋼板硬生生被撕開一個兩米見方的大窟窿，邊緣向內翻卷，鉚釘像爆豆一樣崩飛。海水瘋了似的順著破洞倒灌進去，發出咕嚕嚕的吞嚥聲。
周隊被劇烈震盪首接掀翻，整個人撞在海圖桌邊角上，額頭磕出一道血口。他捂著流血的額頭爬起來，眼睛還沒聚焦先喊了出來：“怎麼回事！”
副官臉色煞白，衝到通訊管前大喊：“長官！艦艏水線下方裝甲被炸穿！一號隔水艙全部淹沒，海水正往二號艙蔓延！進水速度太快，堵漏組根本下不去！”
“水雷……”周隊扶著海圖桌站穩，抹了一把臉上淌下來的血。他的目光掃過海圖上標註的水深資料——航道水深西點五丈到五丈，適合在底部佈設觸發式障礙。林微的水雷定深卡在船底吃水的極限位置，不深不淺，正好在他艦隊的破障常識盲區。他以為她會用火攻船或者沉船堵航道這種古代常規手段——她偏偏用了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
旁邊清道夫號為了避讓前面驟然減速的先驅號打了一把滿舵，龐大的艦身在狹窄航道上傾斜了一個危險角度——側舷擦過距離最近的一顆水雷的繫泊繩。錨繩被螺旋槳攪斷，水雷從固定深度上浮了大約一尺，正好貼住清道夫號側舷水線下的弧形鋼板。
“砰！砰！”
兩聲沉悶連環爆炸在側舷炸響。第一顆水雷炸開了側舷裝甲板，第二顆緊跟著在破口處爆炸，衝擊波沿著艙壁灌進機艙。推進器螺旋槳的葉片被打斷了一片，整艘船在海面失去平衡，以不規則軌跡瘋狂打轉，船身側傾讓甲板上的水兵接二連三滑進海里。
“倒車！全艦隊倒車！退出航道！”周隊一拳砸在海圖桌上，玻璃罩下的海圖震得嘩啦作響，“換大口徑穿甲彈，給我把這片海域轟平！把所有水雷全部引爆！”
先驅號受損的艦艏緩緩轉向，鍋爐倒車閥門開啟，蒸汽從反向管路推進，艦身開始帶著傷勢向後撤退。清道夫號則完全失去了機動能力，在海面上打轉，船殼破口處不斷冒出氣泡和油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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