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牆上的黃銅西洋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指標剛剛越過子時的刻度。
地龍燒得很暖和。林微坐在那張寬大的金絲楠木書案後，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只有一本厚厚的黑色皮面日記本。
旁邊放著一臺現代平板電腦。螢幕的光己經很暗，右上角的電量顯示只剩下最後的百分之三。
這臺曾經裝載著海量化工圖紙和醫學資料的裝置，即將變成一塊廢鐵。
林微拿起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筆尖在日記本的最後空白頁上懸停了片刻，然後落了下去。沙沙的書寫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倒計時還剩五天。”
林微寫下第一行字。
“這是我在大淵度過的第二年零西個月。時間在這裡被扭曲、被拉長，也被徹底重塑。”
她的目光透過窗紗，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李嬤嬤今天在議會上跟幾個工廠主吵了一架。為了推行《勞工權益法案》，她這個六十歲的老太太，硬是拿著法槌把桌子敲裂了。江南三大織造局現在全換上了蒸汽織布機，她管著大淵最粗的紡織命脈。”
鋼筆在紙上流暢地滑動。
“沈清月在央行的金庫裡待了整整一天。為了應對擠兌潮，她把兩百萬兩現銀堆在玄武大街上，用最粗暴的視覺衝擊碾碎了那些錢莊老闆的脊樑。她現在是大淵第一個女性議員，安國夫人。”
“趙明若的科學院招了一萬個學生。她把顯微鏡搬到了大街上，讓那些只信硃砂符水的老百姓，親眼看到了水裡的細菌。她不再提回現代寫論文的事了，因為她現在就在書寫一部新的科學史。”
“蘇繡兒的情報網己經鋪到了拂林大陸的邊緣。無線電報機的滴答聲，代替了八百里加急的馬蹄聲。那個曾經連看人都不敢抬頭的女孩，現在手裡握著能決定戰爭走向的電磁波。”
林微停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這些名字。
五個人，五個在冷宮裡等死的廢妃，活成了支撐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五根鋼柱。
“至於我。”
林微自嘲地笑了一下，繼續寫道。
“從一個只想活下去的現代材料學女博士，變成了一個國家的奠基人。街上的老百姓叫我‘神女’，太學裡的老古董叫我‘妖孽’，人類聯邦的特使叫我‘變數’。”
“但我知道，我只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普通女人。”
平板電腦發出“滴”的一聲輕響，螢幕徹底黑了下去。
最後一點現代工業的殘餘光亮，在這個古老的房間裡熄滅了。
林微看了一眼那個黑掉的螢幕，沒有去碰它。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日記本上，寫下最後幾行字。
“祭壇馬上就要關閉。我隨時可以跨過那扇門，回到那個有空調、有抗生素、有完整法制的現代社會。回到那個我本來該待的地方。”
“但我選擇留下。”
筆尖在紙上用力劃過，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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