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沒有鬆開。
冰冷的指腹在她下頜的皮膚上緩緩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評估質感的意味。雲舒的每一寸肌肉都繃得死緊,呼吸窒在胸口,心臟在冰冷的鉗制下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他離得那樣近,近到能看清他寒玉般面容上每一絲完美的弧度,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映不出她半分驚惶的、純粹的虛無。
“皮膚尚可,”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像細密的冰針,扎進她每一個毛孔,“只是這眼神……”
他略微偏了偏頭,視線從她顫抖的睫毛,滑到她死死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唇。
“太髒。”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將她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體面剮得乾乾淨淨。那不是對她容貌的貶損,而是對她整個存在、對她靈魂的宣判。髒。因為她掙扎求生,因為她出賣虛假的甜笑,因為她用他施捨的、沾著枷鎖的靈石,粉飾這祭品的身軀。
屈辱如岩漿般衝上頭頂,燒得她眼前發黑。可更深的寒意緊隨其後,將她釘在原地。她不能反駁,不能躲閃,甚至不能移開目光。她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買主掂量、評判。
“怕?”他似乎察覺了她瞳孔深處劇烈的震顫,那冰冷的唇角,極細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更殘酷的東西,一種近乎漠然的、觀察實驗品反應的興致。
雲舒的喉嚨像被凍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看著他,看那片寒潭裡依舊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有她越來越清晰的、狼狽不堪的倒影。
然後,他鬆了手。
突如其來的自由讓雲舒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下頜處殘留的冰涼觸感卻己深入骨髓,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識地抬手想碰,又硬生生僵在半空,垂落身側,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更尖銳的痛楚來對抗那滅頂的羞恥與恐懼。
他己然收回了手,彷彿剛才那番觸碰與品評只是拂去袖上的一點微塵。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態鬆弛,目光卻依舊鎖著她,如同獵人看著己落入網中、還在徒勞撲騰的獵物。
“一萬靈石,”他慢條斯理地重複,視線掃過她身上嶄新的、鵝黃色的衣裙,那是她用他“給”的靈石,在成衣鋪裡挑了很久才咬牙買下的,最像“小云朵”會喜歡的、柔軟無害的顏色。“就換來這麼一身……稚氣的裝扮,和一副快要碎掉的表情。”
他頓了頓,終於丟擲了那個從昨夜巷口,延續到此刻茶案、懸在她頭頂的終極問題:
“那麼,告訴我,‘小云朵’。” 他刻意加重了那三個字,帶著冰冷的玩味,“你打算如何,用這副樣子,去哄你的‘斬月哥哥’……繼續給你靈石呢?”
空氣徹底凝固。
雲舒的血液,真的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所有的賬號,所有的對話,所有的偽裝,所有對著那個冰冷法器螢幕,擠出來的甜膩笑容和絞盡腦汁編造的心事。他坐在幕後,看著她拙劣的表演,看著她用他投下的餌,拼命想釣起活下去的希望。
而此刻,他親手撕開了這層遮羞布,將血淋淋的真相攤開在她面前。
線上與線下,小云朵與雲舒,金主與債主,希望與絕望……所有涇渭分明的界限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坍塌成眼前這唯一一個,掌控著她全部生死、全部秘密的男人。
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不出任何一個音節。解釋?求饒?繼續偽裝?哪一條路,在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裡,不是自取其辱?
就在她靈魂都被這無聲的拷問碾碎時,她懷裡那個屬於“小云朵”的、唯一與“斬月”聯絡的靈網法器,突兀地、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嗡——
那震動透過單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到她緊繃的皮膚上。
雲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夜煞的眸光,似乎也隨之,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視線,落點正是她懷中那傳來震動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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