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不是茶坊夥計,也不是她預想中任何一張面孔。門內光線被一扇巨大的雲母屏風濾過,變得朦朧而冷清。淙淙琴音是從屏風後傳來的,單調重複,透著一種機械的冷意。
雲舒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屏風前,一張寬大的紫檀茶案,案後坐著一個人。玄衣,墨髮,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種與這雅緻茶室格格不入的孤峭。他正微微傾身,用一柄純銀的香箸,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隻小巧的玉製香爐。灰白的香灰在他指尖落下,無聲無息。
空氣裡除了那冷調的茶香,便是這種壓倒性的、令人骨髓都發僵的靜謐。
他甚至沒有回頭。
“這一身,”清冷的聲音響起,像碎玉投入冰湖,每一個字都砸在雲舒耳膜上,激起一片凍結的顫慄。“用我的靈石,裝扮得可還滿意?”
雲舒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這聲音……
昨夜巷口,浸透了夜露與殺意的冰冷宣告,一字一句,剮過她的靈魂。
——“小云朵,今日可好?”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赴約,什麼表演,什麼忐忑不安的見面……全是笑話!他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坐在她這場荒誕演出的最前排,冷眼旁觀。看著她如何用他“施捨”的、沾著無形枷鎖的靈石,笨拙地購置衣裙,塗抹脂粉,像個蹩腳的匠人,試圖將自己雕刻成他指定的模樣。
她不是演員,是戲臺上的提線木偶。線,一首攥在他手裡。
恐懼像冰水滅頂,瞬間淹沒了口鼻,窒息感尖銳地刺穿肺腑。但比恐懼更先炸開的,是一種被徹底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滾燙的羞憤和絕望!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自我說服和強行偽裝,在他這句輕飄飄的問話裡,顯得那麼滑稽,那麼廉價,那麼……不堪入目。
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背脊卻因為極致的屈辱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僵硬地挺首。
這時,他終於放下了銀箸。
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然後,他轉過了身。
一張臉映入雲舒瞬間收縮的瞳孔。
俊美,毋庸置疑。眉峰如墨裁,鼻樑高挺,唇線薄而分明。但這一切組合起來,卻沒有任何溫度,像是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完美,冰冷,毫無生氣。他的眼睛尤其深,黑沉沉的,映著屏風透過的朦朧光,卻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從她勉強梳起的髮髻,到那身嶄新卻因她僵硬姿態而顯得侷促的衣裙,再到她臉上那層精心塗抹、試圖偽造出嬌憨紅潤、此刻卻慘白如紙的“桃花面”。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在評估一件物品。一件用他自己的錢購得,攤在眼前,需要仔細查驗成色的……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