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在他這樣的目光下，感覺自己一寸一寸地被剝開，那層用靈石堆砌起來的脆弱外殼噼啪碎裂，露出裡面那個瑟瑟發抖、滿身泥濘的雜役女修雲三。
然後，她看見他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沒有任何暖意，甚至沒有嘲諷。那只是狩獵者看著耗盡力氣、終於顫巍巍踏入陷阱邊緣的獵物時，一絲近乎漠然的、殘忍的愉悅。
“過來。”
他命令道。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透著不容置疑、不容違逆的絕對力量。
雲舒的指尖掐進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不能癱倒，不能尖叫，不能……徹底崩潰。
她抬起彷彿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走向他。
腳下昂貴的織錦地毯柔軟得詭異，她卻覺得像走在燒紅的烙鐵上，每一步都帶來鑽心的煎熬。裙襬摩擦著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距離在縮短。
茶案的冷香，他身上傳來的、某種清冽又危險的氣息，越來越清晰。
終於，她在茶案前停下，隔著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能清楚地看到他玄衣袖口精緻的暗紋，和他放在膝上、骨節分明、過於蒼白的手。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再次鎖住她。
“讓我看看，”他開口，每個字都像冰錐，緩慢地鑿進她的耳膜，她的心臟，“這一萬靈石，究竟買來了個什麼玩意兒。”
雲舒的呼吸徹底停滯。
下一秒，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越過茶案，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指尖冰涼，觸感卻如同燒紅的鐵鉗，瞬間燙穿了她的皮膚，首抵顫抖的靈魂。
他迫使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咫尺之距，她終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寒潭深處——什麼都沒有。沒有厭惡，沒有興趣，沒有憐憫，只有一片絕對的、掌控一切的虛無。她在裡面，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看到無盡的冰冷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靈魂在瘋狂震顫，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逃離。可身體被釘在原地，被他指尖那一點冰冷的力量牢牢禁錮。
在這一刻，雲舒無比清晰地認知到一個事實：
這場由債務開啟的荒誕戲碼，她從來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
她是祭品。
而他，既是付錢定下她的買家，也是手握屠刀的執刑者，更是高坐祭壇之上、唯一冷酷審視著一切的……神祇。
他究竟想做什麼？
這審視之後，等待她的，是立刻的審判，還是另一種更漫長、更殘忍的凌遲開端？
她的瞳孔裡，倒映著他毫無波瀾的眼，和那唇角一絲尚未消散的、冰冷的弧度。
